承恩公世子应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双手呈上。内侍接过,小心打开,捧到陛下面前。
木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清雅、悠远、仿佛海风拂过礁石、又带着一丝阳光暖意的香气,袅袅飘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场中诸多杂味,令人闻之心神一畅。连予娘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被这香气抚慰了些许。
然而,就在这清雅的海风暖意之下,予娘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隐晦的、如同水底暗流般涌动的甜腻!那甜腻与“海晏”香本身的清雅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予娘对“牵机引”的气味已刻入骨髓,绝难分辨!这“海晏”香,绝非单纯的安神香料,其中定然掺入了某种更加高级、更加隐蔽的“香引”!与承恩公世子方才经过柳御史身边时,散发出的那丝甜腥,隐隐呼应,却又更加“精纯”!
陛下拿起匣中一块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温润如玉的香饼,放在鼻端轻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果然清雅不凡,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承恩公父子有心了。” 他随手将香饼放回匣中,对身旁内侍吩咐道,“收好,晚间歇息时点上试试。”
“是。” 内侍恭敬地合上木匣,退到一旁。
承恩公世子再次谢恩,退回席中。整个过程,他神色坦然,举止恭谨,无一丝异样。
可予娘的心,却已沉到了谷底。承恩公世子……曹谨安的余孽?还是新的、效仿曹谨安的野心家?他将这掺了“香引”的“海晏”香进献给陛下,意欲何为?长期潜移默化的控制?还是有什么更险恶的图谋?
而他与那位柳御史之间,方才那一瞬的接触,又意味着什么?柳御史是知情人?同党?还是……下一个目标?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予娘脑中翻腾。她看向御座上神色愉悦的陛下,又看向不远处那位正与同僚谈笑、似乎对一切都毫无所觉的柳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承恩公世子那张看似俊朗英挺、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戴了面具的脸上。
甜腥的暗流,果然未曾停歇。甚至,已经流淌到了天子的御座之前!而她,这个侥幸窥见过黑暗一角的侯府庶女,此刻坐在这繁华似锦的宴席之上,却如同赤身立于冰窟,遍体生寒。
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凭着一腔孤勇,冒险探查,传递消息?可这里不是慈云庵,不是“忘忧”林苑,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是天子御前!她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牵连侯府。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甜腥的毒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侵蚀这锦绣山河的中枢?看着那看似清雅的“海晏”香,在陛下的寝宫中,日复一日地,编织一张无形的、惑乱心智的罗网?
予娘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狴犴玉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玉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炫目的华服,望向了远处——那里,是勋贵重臣的席位区域。在重重人影之后,她仿佛能感觉到一道清冽的、如同松雪般的气息,正沉默地蛰伏着。
凛若寒。他也在。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刀,是暗处潜行的猎手。他是否也察觉到了这宴席之下的暗流?他是否知道,那看似忠心的承恩公世子,献上的“海晏”香中,藏着怎样的祸心?
丝竹又起,舞姬曼妙的舞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将方才那短暂的箭术比试和献香插曲,迅速淹没在更加热烈的宴会氛围中。
予娘缓缓松开紧握玉牌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红痕。她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果酿,送至唇边,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骤然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她知道,自己或许无力改变什么。但至少,她看见了。闻到了。这深埋在盛世欢歌下的、一丝甜腥的裂隙。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低垂而温顺,如同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但眼底深处,那潭被无数次生死与阴谋搅动过的、本已渐趋平静的水,此刻,再次泛起了冰冷的、警惕的涟漪。
甜腥未尽,暗香犹存。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秋狝”盛宴,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博弈,悄然拉开的序幕。
而她,这枚早已身不由己落入棋盘的棋子,是选择继续沉默地待在安全的角落,还是……再次踏入那甜香与杀机交织的迷雾?
予娘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牌。
答案,似乎早已在一次次绝境求生中,悄然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