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风,卷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焦糊的气息,一阵阵刮过。予娘蜷缩在冰冷滑腻的苔藓上,身体因脱力和寒冷而不住颤抖,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泪痕。头顶那一线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此刻仿佛倒悬的血河,无声昭示着京城的剧变。
她不知道凛若寒是生是死,不知道那场断后之战结果如何。但曹谨安那双淬毒的眼睛,和他那句“剥皮点天灯”的诅咒,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灵魂深处。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这滔天的身份,意味着他一旦脱身,或者哪怕只是部分党羽逃脱,接下来的搜捕与清洗,将是灭顶之灾。不仅她,宁远侯府,甚至所有与凛若寒、蔺茹儿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虚脱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予娘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借着崖壁反射的、来自西北方向的黯淡天光,勉强能看清这是一处极深的峡谷底部,乱石嶙峋,一条湍急的溪流在不远处轰鸣奔腾。凛若寒准备的绳索末端,就垂在溪边一块巨石旁。
这里显然不是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从崖上索降,或者从其他路径包抄。
去哪儿?回那间作为临时据点的药铺?不,曹谨安的人很可能已经盯上那里。回宁远侯府?更是自投罗网。去找蔺茹儿?不知她在哪条伏击线上,是否安全,更不知她身边是否还有可信之人。
予娘脑中一片混乱。但有一个地方,或许……曹谨安此刻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暇顾及。
慈云庵。
不,不是地下的魔窟。是那座表面破败、被大火焚烧过偏厦的尼庵本身。慧明和大部分核心力量必然已随曹谨安出动,庵中此刻定然空虚。而且,刚刚经历过“失火”和“清理”,官府和旁人的视线都已移开。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曹谨安一伙经营多年的巢穴之一,或许藏着最核心的秘密,也或许……有最意想不到的逃生之路。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予娘已别无选择。她必须知道曹谨安更多的底细,必须找到能扳倒他的证据,必须为自己,也为可能还活着的凛若寒、蔺茹儿,寻一条生路。
她撕下破烂衣裙的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膝盖最严重的擦伤。从怀中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三只琉璃瓶安然无恙。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腥、沉郁、暴戾的气味再次刺激着她的神经,也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她将它们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匕和仅剩的一点驱虫药粉。
然后,她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慈云庵在碧霞宫东南方向,这条峡谷的水流似乎是朝东而去。或许沿着溪流向下,能找到出路,绕回慈云庵附近。
没有时间犹豫。予娘将破烂的衣袖扎紧,朝着溪流下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峡谷中黑暗浓重,溪水轰鸣,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山林中其他一切声响。她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麻木,只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支撑。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她终于走出了峡谷,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麓林地。远处,慈云庵灰黑色的轮廓,静静匍匐在晨曦的微光中,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没有直接靠近山门,而是凭着记忆,绕到了庵院的后山墙附近。这里林木更加茂密,人迹罕至。她找到一处墙砖风化严重、略有松动的地方,用短匕小心地撬开几块砖,弄出一个勉强能容她钻过的墙洞。
庵内一片狼藉。显然“失火”和“清理”后,并未认真收拾。烧塌的偏厦只剩下焦黑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和一种……更加陈腐的灰尘气。前殿、厢房都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予娘屏息凝神,贴着墙根阴影,朝着那排通往内殿的月亮门挪去。白天见过的那个引路老尼,还有那个面容呆板的小尼姑,都不见踪影,仿佛整座庵堂已空。
月亮门依旧垂着深色布帘。但此刻,帘子上落满了灰,边缘还有被匆忙扯动的痕迹。予娘侧耳倾听,帘后一片死寂,连那日嗅到的甜腥余味,也淡得几乎闻不到了,被一种更浓的灰尘和……淡淡血腥气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布帘一角。
帘后并非她想象中通往地下的甬道,而是一个不大的、堆满杂物的房间,似乎是存放香烛法器的地方。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予娘闪身进去,小心地走向那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更加狭窄陡峭的石阶,甜腥与血腥气从这里明显起来。她沿着石阶向下,心跳如鼓。
石阶尽头,并非她上次见过的囚室或炼药石窟,而是一个更加宽敞、但此刻一片混乱的厅堂。厅堂里散落着打翻的香炉、碎裂的陶罐、撕烂的经幡,墙壁上有新鲜的血迹和刀斧劈砍的痕迹,地上甚至有几具未来得及处理的、穿着普通百姓或低级信徒衣服的尸体,死状凄惨。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或清理。
是凛若寒或蔺茹儿的人来过?还是曹谨安离开前,处理掉了留守的、可能不稳定的“废物”?
予娘强忍着恐惧和恶心,避开尸体,仔细搜寻。厅堂一侧有几个小门,有的锁着,有的虚掩。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是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书架倒塌,文书散落一地。她快速翻检,多是些寻常佛经、账册,并无特别。
另一扇门后,是一个布置得相对“雅致”些的静室,有床榻、桌椅,桌上甚至还有未收起的茶具。这里的气味……予娘皱起鼻子。除了灰尘,还有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昂贵檀香、男性体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丹药的苦涩气。这气味,与曹谨安身上那股混合了“龙涎定神香”与“惊魂引”甜腥的复杂味道,隐隐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私人”,更加“沉淀”。
难道……这是曹谨安在慈云庵的落脚之处?
予娘精神一振,立刻仔细搜寻。床榻下,桌案暗格,墙壁……她摸到床柱上一处不自然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
床榻内侧的墙壁,竟无声滑开一道窄缝,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小小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匣;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黑铁打造的、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明黄色,是皇室专用!曹谨安竟敢私藏明黄色之物?她颤抖着手,拿起木匣,解开锦缎。
里面并非圣旨或官印,而是一本极薄、纸质特异、触手冰凉滑腻的册子。封面上无字,只有一朵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栩栩如生的曼珠沙华。她翻开册子,里面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似篆非篆、似画非画的文字写就,夹杂着许多诡异的人体图案、经络运行图,以及各种药材、矿物的配比图。虽然看不懂具体文字,但那些图案,分明与“牵机引”、“惊魂引”、“圣血”的炼制,以及“血奴”制造、邪神祭祀的仪式密切相关!这恐怕是“摩尼教”或“欢喜窟”的核心秘典!曹谨安竟将此物藏在此处!
她合上册子,又拿起那枚黑铁令牌。令牌入手沉重冰凉,正面浮雕着与碧霞宫地底祭坛上那尊“血焰明尊”神像几乎一样的图案,背面则刻着几个更加扭曲难辨的古字,和一个小小的、仿佛滴血般的火焰印记。
这令牌,恐怕是曹谨安作为“尊者”的身份信物,或者是调动某些隐秘力量的凭证!
这两样东西,是铁证!是能证明曹谨安与前朝余孽、邪教勾结、图谋不轨的铁证!
予娘将它们用锦缎重新包好,紧紧捆在自己腰间,贴身藏好。有了这个,或许……或许就有了一线生机!
她不敢久留,正欲退出静室,目光却被桌上一本摊开的、寻常的《金刚经》吸引。《金刚经》下面,似乎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笺。她抽出来打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瘦峻刻,力透纸背,与曹谨安阴柔的外表截然不同:
“事若不谐,循旧路,赴‘海眼’。待风平浪静,自有接引。阅后即焚。——曹”
事若不谐……是指今晚行动失败?循旧路,赴“海眼”……“海眼”是什么地方?一个藏身之处?还是另一处巢穴?待风平浪静,自有接引……这说明曹谨安即使失败,也为自己预留了退路!
这张纸条,或许是在混乱中未来得及销毁,又或许是他笃定无人能找到此处。这“海眼”,是比慈云庵、碧霞宫更隐秘的所在!必须弄清楚!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内殿方向而来!
是追兵?还是曹谨安留下清扫后患的人?
予娘魂飞魄散,立刻吹熄了静室内唯一一盏小油灯,闪身躲到床榻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暴的推门声和咒骂。
“妈的,那老阉狗跑得倒快,留下这烂摊子!”
“少废话,赶紧的,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天亮前必须弄干净!”
是男人的声音,粗鲁,带着外地口音,绝非尼姑,也似乎不完全是曹谨安麾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倒像是……雇佣的江湖亡命徒?曹谨安用他们来处理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