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娘便从自己居住的偏厦附近开始打扫。她扫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根,试图找到昨夜那声音可能来源的痕迹。
偏厦的后墙紧贴着庵院的围墙,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些碎砖烂瓦。予娘假装清理杂草,用扫帚柄轻轻拨开一处茂密的草丛。
草根下的泥土,颜色似乎比旁边要深一些,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而且……似乎有被反复踩踏、甚至拖拽过的痕迹!痕迹很淡,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她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拂过那片泥土。
指尖传来一种粘腻冰凉的触感。不是晨露。
她收回手,借着衣袖的遮掩,指尖凑到鼻端。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了尘土、青草汁液和……一丝铁锈与甜腥的气息,钻入鼻腔。
是血。干涸不久的血。而且,与“唤魂香”中的甜腥气,隐隐呼应。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昨夜听到的拖曳和呜咽,绝非幻听。这里,就在这墙根下,或许就有入口,通往囚禁人的地方。甚至……就是行凶的现场?
她不敢久留,迅速用扫帚将草丛恢复原状,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但她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那片区域,以及更远处——正殿左侧,那排通往内殿的月亮门。
白天,那布帘依旧低垂。但偶尔有穿堂风吹过,帘角掀起时,予娘窥见后面似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光线昏暗的甬道。与昨夜慧明消失的方向一致。
甜腥气的源头,地下的秘密,很可能就在那后面。
但那里,必然是禁区。如何能进去?
予娘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一边飞速思索。硬闯是下下策。或许,可以等。等一个时机,比如庵中做大型法事,人员杂乱之时?或者,夜深人静,守卫松懈……
不,不能再等。每多等一刻,那些被囚禁的女子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她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昨夜慧明的出现,就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合理”靠近甚至进入那禁区边缘的理由。
目光扫过庭院中那口古井。井水是庵中日常所用。或许……
午斋过后,予娘再次找到那老尼,面露难色道:“师父,小女子昨夜借宿,已是感激不尽。今日见庵中水缸似已见底,小女子别无长物,只有一把力气,愿为庵中汲水,略尽绵力。”
老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边堆积的、越发厚重的铅云,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井在那边,自己小心些。”
予娘心中稍定,提起井边两个空木桶,走向那口位于庭院东南角、离正殿和偏厦都有一段距离的古井。她打水是假,借机观察地形、尤其是那排月亮门附近的动静是真。
她慢慢地摇动轱辘,将一桶清水提上来,倒进另一个空桶,如此反复,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低垂着,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意着正殿左侧的动静。
整个下午,那里都无人进出。只有一次,一个年轻些的小尼姑,端着个木盆从正殿旁的一间厢房出来,似乎要去倒水,但走到月亮门前就停下了,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斋堂后面的方向去了,仿佛对那布帘后的区域,也存着畏惧,不敢靠近。
看来,那里果然是寻常尼姑的禁地。
傍晚时分,天阴得越发厉害,乌云低垂,山风也带了湿意,看来一场大雨将至。庵中比平日更早陷入了昏暗。
晚斋钟声未响,予娘却看到慧明师太那丰腴的身影,出现在了正殿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缁衣,手里捧着一个用黄布盖着的、尺许见方的木盘,盘子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隐约有极淡的、混合了药材和甜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
慧明在殿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庭院,在予娘正在收拾水桶的身影上,似乎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她转身,掀开了左侧第二道月亮门的深色布帘,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微微晃动。
予娘的心跳漏了一拍。机会?还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她唯一能靠近探查的机会。慧明端着东西进去,或许一时不会立刻出来。而大雨将至,天色昏暗,正是掩护。
她快速将水桶放回井边,做出要回偏厦避雨的样子。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身形一闪,贴着墙根阴影,迅速而无声地朝着正殿侧面挪去。
她不敢走正殿前的青石路,只沿着墙根,利用廊柱和杂物的遮挡,一点点靠近那排月亮门。离得越近,那股甜腥混合着沉檀土腥、还夹杂着新鲜药材的气息就越发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血液和腐败物混合的臭味。
终于,她潜行到了最边上那道月亮门旁的廊柱后,与那深色布帘仅隔数尺。布帘低垂,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光亮透出,只有那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从帘子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予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但隐约间,似乎有极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仿佛粗重压抑的呼吸,不止一道。
是那些被囚禁的人吗?慧明在里面做什么?喂药?还是……
她不敢再想。轻轻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缓地,朝着那厚重的布帘边缘探去。她只需要掀起一条缝隙,看清里面的一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布帘的刹那——
“哐当!!!”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巨响,猛地从帘子后的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旋即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剩下“呜呜”的、绝望的闷哼!
予娘骇得魂飞魄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帘子后迅速逼近!不止一个人!
暴露了!
予娘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她猛地缩回手,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偏厦的方向冲去!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含混的咒骂。
雨,就在这一刻,瓢泼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屋瓦上、树叶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也模糊了视线,掩盖了声响。予娘在倾盆大雨中踉跄狂奔,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却浇不灭心头那把名为恐惧的烈火。
偏厦就在前方!她冲进门,反手用尽全力将门关上,插上门闩,背死死抵住门板,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门外哗哗的雨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予娘能感觉到外面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就站在雨里,站在门外,沉默着。
没有敲门,没有喝问,只有沉重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混合着哗哗的雨声,一下下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的竹哨。现在吹响,还来得及吗?蔺茹儿的人,能在这大雨滂沱、深山孤庵中及时赶到吗?
就在她几乎要将竹哨凑到唇边时,门外,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透过雨幕和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夜里风雨大,女施主……关好门窗,莫要乱走。”
是那个引路老尼的声音。平静,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恐吓都更让人胆寒。
说完,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滂沱的雨声中。
予娘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竹哨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她抬起头,透过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被暴雨吞噬的、漆黑一片的庭院。
她知道,自己今夜,或许真的走不出这慈云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