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青云山最后一丝余晖,偏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蒂姬蜷缩在窗边的影子拉得狭长,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草,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不是取血时那般尖锐的痛楚,而是钝重的、密密麻麻的闷痛,将她整个人裹在里头,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就那样靠着窗棂,指尖死死抠着木质的纹路,指腹磨得发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裴玄与凌西摇相依相伴的画面,那些温柔缱绻的模样,每一笔都在剜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似侍从那般急促,也不似裴玄那般带着压迫感,反倒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紧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隔着殿门传来,轻柔得像山间的雾,却让蒂姬的身子瞬间僵住。
“帝姬殿下,我是凌西摇,可否进来一叙?”
凌西摇?
蒂姬缓缓抬眼,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眸底的恨意尚未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戒备。
她不知道凌西摇为何会来,是来看她的狼狈,还是来炫耀裴玄的宠爱,又或是,带着裴玄的命令,来进一步折辱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撑着窗棂站起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稳住气息,才不至于再次倒下。孤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裙没有半点装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淬着冰,藏着火,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殿门被轻轻推开,凌西摇缓步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日间的披风,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浓妆,只唇间点了一点胭脂,看着温婉又无害。
身后没有跟着侍从,独自一人,手里还捧着一个温热的食盒,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殿里的死寂。
看到蒂姬站在灯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凌西摇眸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快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殿下怎的站着?刚失了那么多血,该好好躺着才是。”
她说着,便想去扶蒂姬的胳膊,语气里的关切,看似真切,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蒂姬猛地侧身避开,眼神冷冽如刀,直直看向凌西摇,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哭过的涩意:“宗主夫人不必假惺惺,你来做什么?看我有多凄惨,还是来告诉我,裴玄有多爱你?”
她的话里满是讥讽,没有丝毫客气。
眼前的女人,是夺走她一切的元凶,是享受着裴玄所有温柔,却还要踩着她的痛苦度日的人,她做不到虚与委蛇,更做不到笑脸相迎。
凌西摇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怜惜却丝毫未减,反倒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落寞,缓缓走到桌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还有一碟精致的糕点,香气淡淡散开,在这冰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误会了,我并无恶意。”凌西摇转过身,看着蒂姬,眸色温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惆怅,“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对裴玄,用情至深。今日我来,不是炫耀,也不是折辱,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蒂姬冷笑一声,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我与宗主夫人,并无过往可聊,更无以后可言。你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我是阶下囚,是供你续命的药引,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说这些废话。”
“可我们,都爱着同一个人,不是吗?”凌西摇轻轻开口,一句话,便戳中了蒂姬心底最痛的地方。
蒂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子微微一颤,眸底的冰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藏着的、不愿触碰的过往。
是啊,她们都爱着裴玄。
曾几何时,裴玄还未成为青云宗主,她也还是古妖林无忧无虑的帝姬,他们许下承诺要并肩作战,为三界谋太平。
那时的他,眉眼间还没有如今的冷峻,看向她的眼神,也有过温柔,有过笑意。
凌西摇看着蒂姬眼底翻涌的情绪,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缓步走到孤灯旁,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缓,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我与裴玄,是家族联姻。为的是振兴青云宗和凌云阁。”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蒂姬,眸中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他对你有过承诺,或许,也有过片刻的动心。可殿下,你该明白,情爱之事,从来都没有先来后到。他对你或许有过真心,可现在,更多的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