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负三层的实验室终年恒温,却吹不散裴知微指尖的凉意。
她正盯着电子显微镜下的晶格结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服内侧的芯片——那是“棱镜计划”的身份密钥,也是她作为项目首席研究员的凭证。整个实验室里,没人见过她摘下护目镜和口罩的样子,包括那个每天和她隔着三张实验台、永远冷着一张脸的搭档,商时序。
她并非刻意隐匿长相,只是“棱镜计划”的保密级别达到S+级,除了所长,没人知道首席研究员的真实身份。她在所里的公开档案中,不过是一个叫苏禾的研究员。苏禾的年龄是32岁,而她才刚过24岁生日。这是所长亲自的信息保护——棱镜计划的首席,太年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商时序是所里特招的理论物理天才,也是裴知微见过最“泾渭分明”的人。
“第7组样本的衍射数据异常,偏离理论值0.3%。”他的声音透过系统过滤后传出来,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像精密齿轮咬合时的冷硬声响,“我重新推导了波动方程,修正参数已发送至你终端。”
裴知微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行云流水的代码:“收到。是真空腔密封环老化,已提交更换申请,后勤优先级标注为一级。”
“知晓。”
对话戛然而止。
这是他们共事三个月的常态。作为“棱镜计划”的核心双人组,他们共享最核心的实验数据,推导最复杂的守恒公式,却连彼此的原声都被系统过滤,更别说长相。
商时序在裴知微的认知里,就是一台精准到毫厘的行走仪器。高冷、严谨、不近人情,连机械臂递来的移液枪都会用无菌酒精棉片擦拭三遍,仿佛多沾染一丝人气,就会破坏他坚守的物理守恒。
直到周五傍晚,裴知微被外婆堵在了家门口。“知微,今天必须去。”外婆把一件连衣裙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外公当年和我就是相亲认识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缘分!对方是商老教授的孙子,叫商时序,比你大两岁,听说也是搞科研的,和你正好是同行,肯定有共同话题,般配得很。”
裴知微捏着连衣裙柔软的面料,系统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她懂量子纠缠,懂测不准原理,懂如何在纳米尺度上构建光子晶体,却不懂“相亲”这种人类社会的复杂社交仪式,更不懂外婆口中那玄之又玄的“缘分”。
“实验室还有三组数据需要连夜复盘。”她试图用工作推脱。
“数据又不会跑。”外婆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知微啊,现在外婆老了。我就想在还走得动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一个人,能陪陪我家知微,陪陪我家知微看星星。”
裴知微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几点?”
外婆的话,她向来不愿违逆。
晚上七点,一品居餐厅。
裴知微坐在靠窗的卡座,穿着那条不太适应的连衣裙,脸上未施粉黛,也没有任何遮挡。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又艳丽的脸,眉峰微挑,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对万事万物的冷静审视。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相亲对象资料:商时序,26岁,理论物理博士,现任职于某国家级重点实验室。
照片上的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眉眼深邃,下颌线利落分明,和实验室里那个隔着三张实验台的“无面神”,竟有八分相似。
裴知微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不可能吧。
实验室里的商时序,连递一支移液枪都要遵循标准操作流程,怎么会出现在相亲局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场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推门而入。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奶茶纸袋,进门就左右张望,活像个来执行秘密接头任务的特工。当他的目光扫到裴知微时,身形忽然顿住——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整个人僵了半秒。
裴知微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