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男人的尖叫声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整个地下室死水般的沉寂。
“巡逻者!冲进来了!”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
轰!!!
那扇用铁板和轮胎钉成的歪斜大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得向内爆开!碎裂的木片、扭曲的铁条、轮胎残骸如同炮弹般向室内激射!靠门最近的两个幸存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碎片打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倒地。
门外,是涌动的、暗红色的、如同粘稠潮水般的影子。
是“巡逻者”。
和沈辞他们在城堡里遇到的、那些还勉强保持人形或兽形的半机械“居民”不同,眼前这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它们像是用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烂泥随意捏合而成,表面不断蠕动、冒泡,裂开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嘴,伸出无数条滑腻的、顶端带着吸盘或骨刺的触手。有些勉强能看出四肢的轮廓,但扭曲、增生着多余的关节和骨刃;有些则干脆就是一团在地上翻滚、爬行的肉团,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冒着青烟的腐蚀痕迹。
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像决堤的暗红泥石流,从被撞开的大门缺口涌入,瞬间就淹没了门口那片区域。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浓烈的硫磺和血腥,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操!是‘锈潮’!不是普通巡逻者!抄家伙!堵门!”疤脸男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着从窝棚里跳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厚重、布满缺口的砍刀。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像活过来的蜈蚣。
营地瞬间陷入混乱。有人尖叫着向后缩,有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也有人还算镇定,迅速向疤脸男靠拢,组成简陋的防线。但更多的人,是茫然和恐惧。
陆烬在瘦小男人尖叫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没有冲向门口——那里已经被暗红潮水淹没,去就是送死。他一把拉起刚刚被惊醒、还处于茫然状态的沈辞,将他推向隔间最里面的角落,用身体挡在他前面,短刀出鞘,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涌入的怪物和混乱的人群。
“待着,别动!”陆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斩钉截铁。
沈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还抱着玩偶和令牌,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看向门口,那暗红色的潮水已经吞噬了门口附近的四五个幸存者。惨叫声、骨肉被撕裂的声音、怪物兴奋的嘶嘶声混成一片,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被抓住的人,身体迅速被暗红色物质包裹、侵蚀,几秒内就没了声息,然后身体扭曲、膨胀,也变成了潮水的一部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加入攻击的行列。
锈蚀……同化……
“用火!它们怕高温!”疤脸男一边挥刀砍断一条卷向他脚踝的触手(砍断的触手掉在地上还在扭动,断面流出暗红粘液),一边大吼。
立刻有反应快的幸存者,将火堆旁燃烧的木柴和火把抓起来,扔向怪群。火焰接触到暗红色的□□,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浓烟和刺鼻的焦臭。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叫,被火焰灼烧的部位迅速焦黑、萎缩,暂时退却。
但火把有限,怪物无穷无尽。大门缺口被堵住,它们就开始从墙壁的裂缝、破损的通风口、甚至地面渗水的孔洞往里钻!整个地下室,仿佛变成了一个漏水的破船,四面八方都有暗红色的、蠕动的威胁在逼近。
“退!退到里面去!堵住通道!”疤脸男当机立断,带着还能战斗的十几个人,边打边退,向地下室更深处、那些用杂物和木板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收缩防线。但这样一来,空间更小,人群更密集,一旦被突破,就是屠杀。
“老疤!东边墙裂了!堵不住了!”一个守在侧面通道口的壮汉惨叫着,他的一条手臂被从裂缝钻出的触手缠住,瞬间就被腐蚀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他另一只手挥刀砍断触手,但手臂已经废了,人也踉跄后退。
“妈的!”疤脸男眼睛赤红,看向身边一个干瘦的老头,“老鬼!你的‘响炮’呢?扔!”
那叫老鬼的干瘦老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和金属罐头盒缠成的、拳头大小的东西,用打火石点燃了露在外面的引信,用尽全力扔向缺口越来越大的东墙裂缝。
砰——!!!
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刺耳的、高频的噪音!那罐头盒里爆发出耀眼的白色强光和难以忍受的尖锐声波!涌向裂缝的暗红潮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猛地一滞,表面的蠕动停止,然后痛苦地扭曲、翻滚,向后退缩。被强光和声波直接笼罩的几个怪物,甚至直接融化、汽化,留下一滩滩冒着泡的暗红粘液。
“声光弹!有用!但老子只剩一个了!”老鬼尖叫。
“省着点用!堵缺口!”疤脸男吼道,挥刀砍翻一个从天花板通风口掉下来的、像剥了皮蝙蝠的怪物。
防线在勉强维持,但摇摇欲坠。不断有人受伤、倒下,然后被暗红潮水吞没、同化。怪物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吸收了新的“材料”而变得更加庞大、狰狞。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浊不堪,充满了血腥、焦臭、硫磺和甜腻腐肉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头晕目眩。
沈辞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他能看到陆烬站在他身前一步,背对着他,短刀横在身前,像一堵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墙。陆烬的左腿在微微颤抖,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站得很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防备任何可能突破防线漏过来的怪物。
契约链接那头,传来陆烬冰冷的、高度集中的意志,像一把打磨到极致的刀,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和战斗的本能。这股意志,像一股冰冷的水流,顺着链接传来,勉强压下了沈辞心头的恐慌。
他不能只是躲着。他得做点什么。
沈辞低头,看向怀里的“锈蚀之证”。令牌依旧冰冷,裂痕刺眼。他又看向玩偶,玩偶空洞的眼眶里,那颗侯三捡回来的黑色纽扣,在昏暗混乱的光线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感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安抚和引导意味的“感觉”,从玩偶身上传来,顺着他按在玩偶身上的手,流入他因为恐惧和消耗而枯竭的意识。
像干涸的土地,渗入了一滴清泉。
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玩偶……在帮他?
沈辞来不及细想,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怪物,不再去听那些惨叫和嘶吼,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丝从玩偶传来的、微弱的引导感上,然后,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发动“执念感知”。
不是去感知记忆,而是去“感知”周围空间的“规则纹理”。
就像之前在通道崩塌时,他做的那样。但这一次,没有令牌的能量支持,只有玩偶那微弱的引导,和他自己刚刚获得的那一丝、关于空间稳定的“本能理解”。
很艰难。像蒙着眼睛在狂风暴雨中走钢丝。混乱的、充满恶意的规则碎片(来自锈蚀和怪物)不断冲击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疯狂。头痛欲裂,鼻子一热,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但他咬牙坚持。顺着玩偶的引导,他的“感知”,像一根纤细的、颤巍巍的丝线,艰难地穿透混乱的规则场,触碰到了这个地下室空间的“基底”。
他“看”见了。
整个地下室的空间结构,像一张被暴力揉皱、又用拙劣针脚勉强缝起来的破布。而此刻,这张“布”正在被无数暗红色的、代表着“锈蚀”的污渍侵蚀、渗透,针脚在崩断,布料在腐烂、溶解。
那些怪物,就是“锈蚀”污渍的具现化,是规则崩坏产生的“脓疮”。
而他们这些人,是这张破布上,几个相对干净、但正在被污渍包围的“点”。
必须……修补“针脚”,或者……堵住“污渍”的来源。
来源……
沈辞的感知顺着那些暗红色污渍蔓延的方向,逆向追溯。穿过混乱的地下室空间,穿过厚重的土层和废墟残骸,一直向上,向上……
他“看”见了。
在地下室正上方,大约三十米深的废墟上层,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核心”。像一颗腐烂的心脏,不断地泵出粘稠的、充满锈蚀规则的“血液”,顺着空间的裂缝和褶皱,向下渗透、蔓延,形成了这次“锈潮”。
那就是源头。
毁掉它,或者……隔绝它。
以沈辞现在的能力,毁掉那颗“心脏”是痴人说梦。但隔绝……也许可以试试。
他想起了令牌蕴含的、关于“空间稳定”的规则信息。虽然令牌本身裂了,但那丝“理解”还在。他需要将这片区域的空间“褶皱”暂时抚平,堵住锈蚀规则渗透的“缝隙”,就像……用熨斗,把揉皱的布暂时烫平一小块。
但这需要力量。大量的、精准的规则力量。他没有。
不,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