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原本暗藏的较量与期待,终究落了空。
这一场“百花宴”,到头来,竟真的成了一场单纯的赏花宴。
待到日影西斜,宴席散去,各家夫人带着自家女儿陆续出宫,万菊园中渐渐恢复了清静。
等最后一辆车驾离开宫门,皇后才缓缓收了脸上的温和笑意。她站在廊下,目光冷淡:“去,把太子和三皇子——给本宫请回来。”
她说“请”,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
宫人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东宫与三皇子府那边,便各自“请”回了人。
殿门关上,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下母子三人。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压人。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面前这两个儿子,一个站得懒散,一个神情淡漠,心中那点压了一整日的火气,终于慢慢浮了上来。
“你们倒是好本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本宫亲自设宴,你们一个都不来。”
太子先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母后不是已经看过人了吗?有您在,我去不去,也没什么差别。”
这话说得随意,却正好踩在皇后的耐心上。
“没差别?”皇后冷笑了一声,“本宫让你去,是让你自己选。”
“选什么?”太子抬眼看她,倒也不避,“太子妃不是已经定下了吗?”
“侧妃。”皇后语气一沉,“四境九家的人都在,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无奈:“看了也选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认真了一分。
“儿臣只喜欢冯凝嫣。”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空气微微一滞。皇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可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边的三皇子已经淡淡出声。
“儿臣也无须再选。”
皇后目光一转,看向他:“你又想说什么?”
梁怀瑾神色平静,语气却干脆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儿臣非黎清愔不娶。”
这句话,比太子那一句更直接,也更锋利。
皇后一时间竟没接上话。她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轻描淡写地拒了侧妃之选,一个干脆利落地定了心上之人,忽然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原本设下这一局,是想借今日之宴,顺势定下皇族与几方世家的关系,可如今
一个不肯选。
一个只认人。
半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殿中安静了片刻。
皇后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疲惫与烦躁:“行了。”
她不再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
“都给本宫走。”
“看着就心烦。”
太子倒是干脆,闻言便笑了一下,转身就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梁怀瑾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皇后独自坐在上首,良久没有动。
这一场百花宴,到底还是
没有按照她想的方向走下去。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宫灯沿着长廊一盏盏亮起,光影在青石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方才殿中的那点压抑与火气,仿佛随着那一扇宫门关上,也一并被隔在了身后。
太子走在前头,步子依旧懒散,像是刚才那番针锋相对不过是寻常之事。他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等梁怀瑾跟上来,神情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起来,”他开口得很随意,“我今日倒是见到那位黎二小姐了。”
这句话落得轻,却显然是有意提起。
梁怀瑾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
太子看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笑,也不急着拆穿,只是慢悠悠地继续道:“在百花园那边,正好赶上她们斗宝收尾。人站在那里,话不多,但看得清局。”
他说到这里,轻轻抬了抬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比那些只会堆宝物的,要强多了。”
梁怀瑾这才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了?”
“我一直会看,只是懒得看。”太子回得理直气壮,随即又轻笑了一声,“不过她们黎家这次进京,倒是有点意思。”
这话一出,梁怀瑾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太子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是继续往下说,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轻松,而是多了几分判断后的从容。
“人来得少,话说得少,连今日这种场面,也不往前凑。”他侧头看向梁怀瑾,“你不觉得,这不像是来结亲的样子吗?”
梁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凉意。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本就不是。”
太子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母后今日这场局,本来就是给四境九家看的,可你那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却不再锋利。
“人家根本没打算入局。”
这话说得很直白。
不是看不上谁,也不是刻意避让,而是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梁怀瑾听完,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太子看着他这反应,反倒收了几分玩笑,语气也难得认真了一点。
“所以啊,”他慢悠悠地道,“你这条路……还长着呢。”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嘲讽,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不是阻碍,而是距离。不是拒绝,而是尚未开始。
梁怀瑾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廊下,灯影落在侧脸上,将那点原本压得极深的情绪映出了一点轮廓。
“那又如何。”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行。”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继续往前走:“反正我是不管了,母后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侧妃的事,别想再落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梁怀瑾一眼,语气带笑:“至于你——”
“慢慢来吧。”
“别把人吓跑了。”
梁怀瑾这回是真的白了他一眼。
“你闭嘴。”
太子笑出声来,也不再多说,两人并肩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一快一慢,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夜色深沉,灯火如线。
兄弟之间的那点打闹与试探,终究落在了一句未说出口的默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