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黎清愔入了万菊园后，沈轻意则被宫女引着，沿着曲折的宫道一路入了内宫。宫墙高深，重檐叠影，远处的花香被隔在层层殿宇之外，反倒显得这一路愈发安静而肃穆。直到行至一处开阔明亮的殿前，宫人垂首通传，才打破了这份沉静。

“南地朝武侯黎府少夫人到——”

这一声传入殿中，原本低声交谈的诸位夫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话头，目光齐齐向门口望去。倒不是单为一位新入宫的年轻妇人，而是因为她所代表的——南地黎家。

九门世家此番入京，各家阵仗分明。

西塞罗家只来了一人，却是当今掌权之主；东境吴徐两家，家主与嫡系子女尽数到齐，气势不弱；北境三家更是人丁齐整，除去已有婚约的子女，其余皆随家主入中都；南地之中，陈家循规蹈矩，带着嫡系子嗣前来，而贺家却因家中变故，行事颇为失仪，近来早已成了众人口中的谈资。

反倒是黎家

家主未至。

朝武侯镇守边疆，奉旨不入中都，此举既是军令，也是态度。于是入京的，便只剩下他的嫡子、方才受封从四品宣威将军的黎元宸，以及他的夫人沈轻意，与黎家嫡出二小姐黎清愔。

三人而已。

却无人敢轻视。

殿门缓缓开启，沈轻意步入殿中。她衣着端正，举止得体，行礼时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规矩周全，竟半点看不出她出身商贾之家。那一礼落下，连最挑剔的人也说不出半点差错。

“见过皇后娘娘。”

声音温和，不卑不亢。

上首的王皇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她很快开口，语气温和：“沈夫人快快请起。”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已经在殿中各个席位之间掠过一圈。

这殿中坐着的，多是世家宗妇与朝中重臣之妻，按年纪、资历、出身与夫家官阶，各有其位。沈轻意虽代表黎家，却年纪过轻，又是初次入宫，若贸然安排在前，未免显得轻重失衡；可若安排在后，又失了对黎家的体面。

不过一瞬之间，皇后心中已权衡数遍。

就在她尚未开口之际，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夫人不如坐妾身旁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上首，一名女子微微侧身，手中团扇轻掩，神色从容而随意。

“刚好妾身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沈夫人呢。”

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替皇后解了这份为难。

秦玉华。

西塞罗家的人

她此番入宫，是以“罗夫人”的名义应邀而来，但殿中无人不知，她虽占了“罗”家夫人的位置，却并不完全归属于罗家宗谱之中。她更像是，借着罗家的名号行走于世的那一类人，既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始终保留着几分独立与游离。也正因如此，她的言行比旁人更为随性几分，却偏偏无人敢轻慢。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罗家的人，从来不做无用之举。

“既然秦夫人开口了，”她微微一笑，顺势落定此事，“谷雨，在秦夫人旁边为沈夫人添一席。”

“是。”

宫人立刻上前添座。沈轻意再次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她落座时，心中已然有数。能在这殿中占得如此位置，多半是眼前这位秦夫人的缘故。

她侧身，声音压得极低：“谢谢琴姐姐帮忙。”

秦玉华闻言，轻轻一笑，团扇掩唇，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温和：“不客气，都是一家人。”

这一句落下，沈轻意却微微一愣。

“一家人？”

她在黎家这些日子，翻过族谱，也听过不少旧事，却从未见过黎家与罗家之间有姻亲往来。

秦玉华看着她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疑惑，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夫人倒是与我那位师妹一样，性子直得很。”她语气轻柔，带着一点点打趣，“等出了这殿，再慢慢与你说。”

沈轻意只得点头，心中却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殿中人渐渐到齐，谈话声也重新热络起来。罗玉华与沈轻意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带出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却又在不经意间，让沈轻意对中都的局势多了几分模糊的轮廓。

而就在此时，殿外再度传来通传声。

“新亭郡主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娘娘，新亭来接你去百花园了！”

小姑娘行礼还算规矩，可礼未尽，人已经扑进了皇后怀里，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从小便在这宫中长大一般。

皇后失笑，伸手将她揽住：“新亭这般着急啊？”

“才没有呢。”小郡主闷在她怀里嘟囔了一句，随即抬起头来，眼睛四下张望，“太子堂兄和三堂兄呢？”

这一问，倒是让殿中空气微微一滞。

皇后故意逗她：“都问起你堂兄了，还说不着急？”

小姑娘果然不理她了，扭过头去。

皇后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堂兄早就在园中了，方才没见着？”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几位夫人的神情顿时有了细微的变化。

太子已在园中。那今日这场宴会的意味，便更加清晰了。

有人眼中多了几分思量，有人神色端正了几分，也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唯有角落里，秦玉华与沈轻意依旧低声说着话，仿佛对这件事并不上心。

秦玉华是不在意的，她此行本就不为这些而来。

而沈轻意……却是真的不在意。

这一点，被上首的皇后尽收眼底。

她目光在那年轻妇人身上停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叹。

看来，黎家对于当年先皇后之事，仍旧未曾放下。

若是如此……

她那孩儿心中所求之人，只怕此番，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

皇后看着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拍了拍新亭郡主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去万菊园吧，别让外头那些孩子们等久了。”

她起身，众位夫人也随之起身，一时间衣袂轻动，环佩作响。宫人早已在前引路，一行人从内殿缓缓移出，沿着回廊向百花园而去。

此时的万菊园中，贵女们已分散在各处，或赏花，或低声交谈，方才斗宝的余波尚在，却已被刻意压下。待皇后与各家夫人入园，众人纷纷行礼，场面顿时规整了起来。

沈轻意站在人群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黎清愔的身影。那少女正与冯凝嫣并肩而立，神色温和，似乎正说着什么。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皇后这边，已被各家夫人簇拥着往园中最为开阔的亭台处去。那里早已摆好了席面，花影与帷幔交错，既能观花，又可设宴。

这本该是今日的重头戏。

百花宴。

席间歌舞未起，众人却已各自心知肚明，这一场宴会的意义，从来不在花。

只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从午时到未时，花开正盛，酒过数巡，席间笑语不断，可那本该现身的人

太子与三皇子，却始终未曾露面。

起初还有人暗自揣测，以为两位殿下会在某个时刻一同出现，甚至有人悄悄整理衣饰，生怕失了礼数。可等到宴席渐入尾声，宫人却低声来报

“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有要事在身，今日无法前来，特命奴才前来告知娘娘。”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不少人心中一沉。

皇后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可那一瞬间，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席间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又被重新带起。既然人不来，这场宴会也只能顺势而为。赏花、用膳、闲谈，一切都照着最初的安排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