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姑娘,依旧坐在原位,安静得几乎不引人注意。
柔弱、克制、规整。像是世家教养下最标准的模样。
可就在他移开视线之前,其中一人,忽然抬眸。
目光直直落来。与他对上。
那一瞬间,没有闪避,也没有慌乱。像是一直就等着与他对视这一刻
贺凌熙微微一顿。
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
只是他确实从未见过长大后的黎清琯。
午宴结束后,三皇子果然将两位当家人留了下来。他们密谈的地方,府兵里里外外围了三圈,无人知晓那一下午他们谈了什么。正厅之中灯火未散,黎元宸没有离开,他在等黎正衡,与他一同留下的还有贺凌熙。两人最初尚且互相问候,语气克制而疏离,可不过数句之后,便陷入了沉默。厅中只余灯影晃动,风从廊下穿过,将那点本就不多的寒暄吹散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沈轻意已带着两位姑娘先行回府。轻纱覆面,神色无人得见,仿佛这一日的宴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往来。
书房之门在夜深时才打开,三人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波澜。可自那之后,局势却悄然生变。不久后,黎大将军请命南疆,亲自带军镇守边地,黎小将军则代表黎家入京;贺家留下贺凌熙守在南地,而家主率族人北上中都。明面上不过是各司其职,暗中却早已分流。
后史曾有寥寥数语记载此事:“天承十一年秋,南地贺氏反,主无相斩于市,妻子发于凌北,有子窜于西,寻而无迹。”字句冷淡,却写尽一族倾覆。
……
这些话传到黎清愔耳中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那时她正坐在医馆里,手中理着药材。面前的人随口说起贺家的旧事,语气轻飘,像是在谈一段早已尘封的传闻。她的心绪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了下去,只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收回,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梁公子,你挡着我取药了。”
梁淮瑾这才侧身让开。
一位老妇人已站在案前,将手里的方子递给了她,神情里有些焦灼:“姑娘,麻烦快些。”
黎清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手上动作极快,取药、称量、包好,一气呵成。她将药递过去时,只淡声嘱咐了一句:“三日一副,水煎。”
老妇人应了一声,付了钱便匆匆离开。
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淮瑾却没有走。
他仍站在原处,像个无事可做的闲人一般。黎清愔这才重新抬眼看向他。
“你说刚才说,我爹爹要去南疆?”
她将一截沉根雪放在案上,语气平静。
梁淮瑾看着她,似笑非笑:“怎么,黎将军没有告诉二小姐?就算是自家人,你这情报网,也未免太慢了些。”
黎清愔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在我家安插了探子?”
“不是,”他摇了摇头,“就前几日夏日集上定下的。”
梁怀瑾看着黎清愔将沉根雪碾成了沫。“玉佩借一下。”
梁怀瑾听闻,从他腰间取下来了这个他从小就佩戴的玉佩,放在案上。
玉色温润,光泽却不新,像是被人多年贴身佩戴过。那玉呈圆形,却并不完整,边缘内收,似是刻意留出了一道弧形的缺口。细看之下,玉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以极细的阴刻勾勒出纹路——云气盘旋之间,隐隐收束成一枚“心”的形状,纹路由内而外,层层收紧,仿佛将什么东西藏在其中。
那不是一整块玉。更像是从一整枚圆玉之中剖出的“中心”。
黎清愔也从怀中拿出一只玉佩,那是一只外环。是她之前在黎家的府库中找到的。
玉色更为沉稳,通体成圆,内侧却留出一个恰好契合的空缺,边缘的纹路与眼前这枚“玉心”隐隐呼应,只是走势更为外放,如同云气舒展,将中心之物环抱其中。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微微凝住。
梁怀瑾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对合抱的玉山
却已经足够。
一内一外。
若将二者合在一处便是一枚完整的圆。
她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你不是想知道哪日我是如何认出你来的吗,这就是原因。”
“可我那日并未带这枚玉佩。”梁怀瑾还是不解,他那日什么都没有佩戴。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梁淮瑾微微皱眉。
“没什么。”她语气平静,将碾碎的沉根雪,推到他面前,沾了一些在指尖,然后指尖却在那玉边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瞬息,一股淡淡的香味就从玉佩处传来。“我已经告述你了,我为什么认出你来。如果还不懂,你就自己再去查吧。我相信梁公子你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梁淮瑾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开口。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
“今日我又给你说了一件事,道上规矩,该你给我说一件我感兴趣的事了。”黎清愔淡淡道,顺手拆了这对玉,将其中一枚还给了梁怀瑾。
梁怀瑾接过玉佩,又拿出手帕,将玉佩上的药粉擦净,挂回腰间。心中虽然在不忿的想着这哪是道上规矩,分明是强买强卖,但还是说到“你想知道什么?”
“三州朝会。”
他轻笑一声,像是不甚在意:“这事啊,倒也不算什么要紧的机密。羽族的使臣,已经有一部分到了中州。”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还有鲛族似乎有与世家联姻的打算。”
黎清愔的动作微微一顿:“与世家?”
“是,与世家。”梁淮瑾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皇兄已有婚配,不可能让鲛族为侧,庶兄不敢答应,至于我……”说到此处梁怀瑾停顿了一下,视线却落在黎清愔身上,一直到黎清愔抬头看他,才说道“我不会娶异族女子。皇室之中既无合适人选,这门婚事,自然只能落到世家头上。”
医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药香缓慢弥散。
“这样的话……”黎清愔低声道,“世家的小辈,都会入中都。”
“是的。”梁淮瑾看着她,声音轻了几分,“阿清。”
黎清愔听着他的叫喊,心绪有些波动,最后吐了一口气。
“梁公子,你挡着我的下一位病人了。”梁淮瑾身后,不知何时又排上了取药的队伍。
“那就,多谢阿清姑娘了。”梁淮瑾拿了药包,走了出去。医馆外,随身的小厮跟了上来。
“公子。”
“去查查这块玉佩的事”梁怀瑾又将玉佩从腰间取下,扔在了小厮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