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地,世家往来虽多,却有不成文的规矩。一年之中,真正有名的集会,不过两场。
其一,是由黎家在夏至之日设下的雅集。那一日昼长至极,南地名士、世家子弟多会应邀而至,表面是纳凉清谈,实则暗流交错,各有盘算。
其二,则是贺家在冬至设下的雅宴。冬至阴极而转阳,贺家素来以此为名,宴请各方,既是团圆之意,也是掌控之局。
往年,两家各行其事,彼此分庭而立,从不越界。
可今年不同。三皇子南下,局势骤变。
于是这一年的夏至雅集,比往年更早传出帖子,也更为隆重。
夏至日长。
黎家自清晨起便已开门迎客,来往车马不断,却无一处显得喧闹。侍从引路、名帖递送,一切都井然有序,像水面之下暗自流转的水纹,不见声色,却自有章法。
至午时,宾客已尽数入席。
宴席并未设在黎府,而是城外十里的水榭,水面开阔,风自湖上而来,将盛夏的燥意压下几分。长榭曲折相连,席位沿水铺开,远近高低,各有分列。
主位设于正中,却并未落座。其下两侧分席左为贺家,右为黎家。
再往外,则依次是南地各家世族与依附门第,席次由近及远,层层递减,分明得不容错认。
黎元深早已入席,却并未坐上主位,只在右侧上首落座,神色平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贺城主亦然,坐于左侧,与之遥遥相对。
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一席,像是整场宴的中心,却迟迟无人落下。
……
贺凌熙随父入座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对面。
黎家一列,规整而克制。
黎琛与夫人居前,其后稍错半席的位置,是两位小姐。轻纱覆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衣饰、发式、身形几乎一致,连坐姿都端正得如出一辙。
若非刻意分辨,很难看出差别。贺凌熙的视线在那一处停了一瞬。
黎清愔安坐其间。
她几乎是在那道目光落下的一瞬,便明白了阿姊今日非缠着穿一样的衣服的用意。
她侧目看去。
正好对上黎清琯的眼。两人之间不过一瞬的停顿,便已心照不宣。
黎清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用肩撞了她一下,像是在说“别看了”。
黎清愔收回视线,神色如常。
席间尚未完全展开,外侧忽有动静。众人目光未必都看过去,但气息却在一瞬间微微收紧。
片刻后
一道玄色身影已入水榭。衣上银纹暗涌,披肩压着一圈细密的黑色毛绒。来人束发而立,眉宇温和,气势却自然压住了整场。
众人起身。
“参见殿下。”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梁淮瑾步入席中,语气从容,像是只来赴一场寻常宴。
他落座主位。
这一刻,这场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酒过一巡。
他侧首,看向右侧。“不知黎大将军近来身体可有好些。”
语气温和,却像是随意落下一子。
“多谢殿下关心。”黎元深只回了一句,未多言。
既不顺势,也不回避。
席间气息微妙。
黎清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黎正衡作为她弟弟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脾气。对着嘀兄和她这个嫡姐是客客气气的,有问必答。可每次好像梁谭玄一来找她们,他这个庶弟总是没有好脸色给他。就好像他生来就不怎么喜欢梁家人一般。
……
“我总觉得三皇子在看你。”耳侧忽然响起极低的一声。
黎清愔回神。发现姐姐正侧着身,压低声音看着她。
她神色未动,只轻声回了一句:“我倒觉得,贺家公子在看你。”
黎清琯微微一愣,随即小声反驳:“别乱说。他又不认识我。像他们这种家族……更想要嫂嫂那样的温婉的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的,我的梦想可是做个女将军。”
黎清愔听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可不要再从军营里跑出来了。”
“那不是跑,”黎清琯有些不服气,“是他们训练太枯燥了。爹爹已经训了我千百遍了。”
“那也不行。”黎清愔声音轻缓,“若你真想走那条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才最要紧。那不是在练你身手,是在练你的心。”
黎清琯沉默了一下。“真奇怪,”她小声道,“明明我才是姐姐,有的时候反倒是你来规训我。”
黎清愔笑了笑。
“我们不过差了一盏灯的时间,谁是姐姐,又有什么要紧。”
黎清琯轻哼了一声,却也没再争。
“那你也要好好学医,”她低声补了一句,“以后我受伤了,还得靠你。”
“好。”黎清愔应得很轻。
她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
主位之上,梁淮瑾已换了数人作陪。
言语温和,进退有度。像是在闲谈,却始终未让任何一方真正靠近。
……
贺凌熙在席间偶然抬眼,目光再度落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