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弓手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横肉抽搐。他们不过是地方上混饭吃的杂役,哪里惹得起镇国大将军府?那“陆”字令牌,在南楚军中便是通行铁证。几人面面相觑,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冷汗都下来了。
“原、原来是陆将军麾下的兄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冲撞了!”横肉汉子慌忙收起哨棒,点头哈腰,脸色发白。
沈弃收回令牌,冷冷道:“让开。”
“是是是!您请!您请!”几人忙不迭地闪到路旁,让开道路,头都不敢抬。
沈弃不再看他们,重新牵起程曦的手,对阿石微微颔首,三人从容不迫地穿过路口,踏上了通往清溪镇的土路。身后,那几个弓手还呆立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一个弯,将路口彻底甩在身后,程曦才轻轻舒了口气,手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好险……他们若真要你摘面具,或者仔细查验令牌……”
“他们不敢。”沈弃语气平淡,将令牌收回怀中,“地方胥吏,最是欺软怕硬。陆家名头,足以吓退他们。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赶到清溪镇。”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程曦敏锐地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侧头看去,只见他面具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也淡了几分。
“沈弃,你……”
“我没事。”沈弃打断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快走。”
阿石也似乎察觉到什么,更加警惕地留意四周,脚步迅捷。三人不再多言,沿着土路,向着远处那集镇轮廓,急速前行。
日头渐渐西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溪镇的屋舍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镇口飘扬的酒旗和隐约的人声。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沈弃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呼吸也愈发粗重。在一次迈过田埂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程曦及时用力扶住,几乎要踉跄摔倒。
“沈弃!”程曦低呼,扶住他手臂,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沈弃勉力稳住身形,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体内那股被“雪魄炎心”压制下去的阴寒,在连日的奔波、劳神、以及方才瞬间凝力爆发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再次蠢蠢欲动,混合着未愈的内伤,一起反噬上来。
“还有……多远?”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阿石指向镇口方向,比划出“不到一里”。
“扶我……走。”沈弃咬牙,将大半重量靠在程曦肩上,却依旧试图自己迈步。
程曦眼眶一热,用力撑住他,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阿石,快,带路!”
阿石不再犹豫,当先疾行,程曦搀扶着沈弃,踉踉跄跄地跟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拉出一道漫长而沉重的痕迹。
镇口的喧嚣越来越近,酒旗在望,甚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但这段不到一里的路,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沈弃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是程曦带着哭腔的催促和沉重的喘息,眼前是晃动的光影和越来越近的、模糊的灯火。他只能凭本能,跟着那支撑着自己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一步步,向前挪动。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的刹那,他们跌跌撞撞地,踏入了清溪镇那不甚宽阔的、却点起了零星灯火的街道。
阿石在一个挂着“徐记车马行”陈旧招牌的铺面前停住,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响了紧闭的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了他们一眼,尤其在看到被程曦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沈弃时,目光微凝。
阿石迅速打出一个复杂的手势。
门后之人点点头,侧身让开:“快进来!”
程曦用尽最后力气,半扶半抱地将沈弃拖进门内。阿石也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迅速关上,将外面渐起的暮色与未知的危险,暂时隔绝。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堆放着些车马用具,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的气味。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已快步迎来,看到沈弃的样子,脸色一变。
“跟我来,后院有干净房间。”他低声道,引着他们穿过院落,走向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程曦已顾不得许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安全了,沈弃有救了。
她紧紧搀扶着怀中滚烫而沉重的身躯,踏入了小楼的门槛。身后,是刚刚降临的、属于南楚清溪镇的、依旧莫测的夜晚。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