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山河夜行 > 第14章 不药而愈

第14章 不药而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做完这一切,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程曦瘫坐在火堆旁,紧紧握着沈弃依旧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心中拼命向所有她知道的神佛祈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火光照耀下,沈弃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真的在缓缓褪去。敷了药膏的伤口,也不再渗出带有冰碴的黑血。最令人振奋的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虽然仍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状态。

有效!真的有效!

程曦喜极而泣,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埋在他冰冷的手掌中,让滚烫的泪水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靠在岩石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并不安稳,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邺城冲天的大火,一会儿是黑水河冰冷的浪涛,一会儿又是沈弃在浓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焦急地追赶,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带着安抚的力道。

程曦猛地惊醒。

天光已大亮,雾气稀薄了许多,竟能看见淡蓝色的天空和丝丝缕缕流云。篝火不知何时已熄灭,只余灰烬。而她,正靠在一个人温暖坚实的怀里。她的额头,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她的身上,盖着那件原本属于沈弃的、已经半干的外衫。

程曦僵住了,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缓缓抬起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沈弃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再往上,是那张熟悉的、冰冷的玄铁面具。面具后的眼睛,是睁开的。深褐色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锐利,也没有濒死的涣散,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

他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看起来,比昨夜那濒死的状态,好了不知多少。脸上虽仍无血色,但那种死寂的青灰已然褪去,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你……”程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次是滚烫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

沈弃看着她汹涌的眼泪,覆在她额头的手掌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地,略显笨拙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生涩。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力度,“我没事了。”

程曦抓住他为自己拭泪的手,紧紧贴在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真实的温度,哭得更加难以自抑,肩膀一耸一耸,仿佛要将连日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部宣泄出来。

沈弃没有抽回手,任由她紧紧抓着,贴着她湿漉漉的脸颊。他另一只手依旧揽着她,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岩缝的方向,望向那株少了花朵和两片叶子、却依旧静静挺立的“雪魄炎心”,以及石台上散落的旧物。

昨晚他虽然昏迷,但并非全无意识。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绝望,能感觉到她带着哭腔的誓言,能感觉到她笨拙却拼命的施救,能感觉到那流入喉间、带着奇异温暖力量的花汁和药膏,更能感觉到她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不曾放开的手。

“那花……”沈弃的声音低沉响起,“还有那些东西……你找到的?”

程曦在他怀中点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发现石穴、温泉、奇花和医箱的经过说了一遍。“我……我看那图上的注解,这花好像叫‘雪魄炎心’,能御寒毒……我就试了试……还有那药膏,金针……”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急切地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寒毒退了吗?伤口还疼吗?”

沈弃闭目,默默运转了一下内力。体内那股纠缠肆虐的阴寒,竟真的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意压制了下去,虽然未除根,但已不再威胁心脉。肩背伤口的剧痛也大为减轻,只有隐隐的钝痛。更重要的是,之前因金针封脉和强行催谷留下的经脉暗伤,似乎也被那奇异的药力滋润抚慰,缓和了许多。

“好多了。”他睁开眼,看着程曦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小脸,还有她那双因反复磨砺而血肉模糊、此刻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心中那处冰封的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块。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有些无措。

他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背叛与杀戮,早已习惯了用冰冷和麻木包裹自己。他救她,起初或许只是一场交易,后来是不忍,是道义,是师父故人托付。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看似柔弱、却一次次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坚韧和智慧的亡国公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凿穿了他厚厚的冰壳,将她自己的身影,深深烙了进来。

她会为他清理伤口,会为他生火取暖,会在绝境中为他寻来一线生机,会握着他的手,流着泪,不准他死。

从未有人,如此待他。

“程曦。”沈弃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嗯?”程曦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弃与她对视着,面具下的眸光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缓缓抬起那只被她泪水浸湿的手,指腹再次轻轻抚过她眼下的青影,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多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但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蕴含的分量,却远比千言万语更重。

程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为自己融化的冰湖,看着他指尖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泪痕,心中那股汹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她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沈弃……沈弃……你吓死我了……我真的好怕……”

沈弃的身体再次僵硬,但这次,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他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

晨光熹微,雾气流转。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崖顶,在劫后余生的静谧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第一次如此毫无隔阂地紧紧相拥。所有的言语都显苍白,唯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诉说着无法言喻的悸动与确认。

许久,程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依旧赖在他怀里,不想离开这令人安心的温暖。

“那石穴里的东西,”沈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平稳,“很可能就是姜太医的遗物。‘雪魄炎心’是传说中的灵药,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需地热温泉与极阴寒气交汇之地,百年方得花开。此花性温润,确能克制阴寒奇毒,对我伤势大有裨益。你……做得很好。”

得到他的肯定,程曦心中最后一丝惶恐也消散了。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的伤……”

“此地不宜久留。‘雪魄炎心’花开异香,虽被雾气阻隔大半,但难保不会引来谷中其他东西,或让追兵中的寻香使有所感应。”沈弃冷静分析,“但我伤势已稳,可勉强赶路。我们带上那医箱和剩下的花叶,立刻离开雾隐谷,按原计划前往建业外围。姜太医线索既现,待你安顿后,或可沿此线索,寻找‘赤阳草’下落。”

“嗯,听你的。”程曦终于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了起来。

两人收拾妥当。沈弃换上了程曦找到的那件灰色旧袍(虽破旧,但比湿衣好),程曦将剩余的“雪魄炎心”花叶和玉盒药膏、金针、皮质经络图仔细包好,连同那藤编医箱一同带上。沈弃背上医箱,程曦则背起了装有清水和少许干苔藓(作火种)的小包袱。

离开前,沈弃站在那株“雪魄炎心”前,看了片刻,俯身,用短刃小心翼翼地从其根部旁边,分出了一小截带着根须的匍匐茎,用湿润的苔藓包裹好,递给程曦。“此物罕见,或许他日有用。”

程曦接过,小心收好。

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沈弃虽然步伐仍显虚浮,但已无需程曦搀扶。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崖顶寻找向下的路径。浓雾似乎真的因天光而淡去不少,视野开阔了许多。

“沈弃。”程曦握紧他的手,忽然低声问,“在石穴里,我看到那件布袍……姜太医他,是不是已经……”

沈弃沉默了一下,道:“医箱蒙尘,铁锅生锈,竹简散乱……他离开应有些年头了。或许是离开了,或许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在这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迷谷之中,一个年迈的太医,独居于此,结局恐怕凶多吉少。

程曦心中黯然,不禁又握紧了他的手几分。在这乱世,无论是前朝公主,还是叛逃影卫,抑或是隐居太医,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浮萍,随时可能被惊涛骇浪吞没。能握在手中的,唯有身边人的一点温暖,和拼死向前的勇气。

“我们会找到出路的。”沈弃感觉到她的情绪,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的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望向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根据苏墨的地图和方才在崖顶观察到的地形,雾隐谷的出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洒落在他们身上,虽然依旧无力,却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前路依旧漫漫,但历经生死,劫后重逢,两颗心从未如此贴近,也从未如此坚定。

(第十四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