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栓子准备好了所需之物。两条窄小的旧木筏用坚韧的藤条捆绑结实,上面铺了油布,放置着干粮、水囊、火折、草药包,还有两套半旧的猎户短打。木筏不大,仅能容两人前后坐下。
“从后山瀑布右侧的岩缝钻进去,里面就是隐龙涧入口。水是活的,但流速不急,你们顺水而下,遇到岔道一律选水流较急的左侧。大约两个时辰可出涧,到落星潭。那里水势平稳,但潭边可能有野兽,小心。”栓子将木筏拖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溪流边,详细交代。
“大恩不言谢,栓子叔,余老先生,阿嬷,保重。”程曦和沈弃换上猎户短打,程曦将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发髻,脸上又抹了些灰土。沈弃依旧戴着玄铁面具,但用一块灰布将刀缠裹背好。
“快走吧,趁着天色未全黑,涧里还能借点天光。”余老郎中摆摆手。
沈弃不再多言,对两人抱拳一礼,率先踏上木筏,拿起撑杆。程曦也小心上去,坐在后面。
栓子将缆绳解开,用力一推。木筏顺着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向瀑布方向,很快消失在轰鸣的水帘之后。
余老郎中和栓子站在溪边,直到再也看不见木筏的影子。
“余老,他们能逃掉吗?”栓子低声问。
“看造化吧。”余老郎中望着暮色四合的山林,声音苍茫,“那小子命硬,丫头心韧。影隼司……还有南边那些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栖霞山,要起风了。”
木筏撞入瀑布后的瞬间,冰冷的水帘劈头盖脸砸下,程曦屏住呼吸,紧紧抓住筏边绳索。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但不过片刻,木筏便冲过水帘,进入一个相对开阔、光线极其晦暗的空间。
这是一条地下河道,头顶是湿滑的岩壁,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的裂缝透入,映得河水幽暗深邃。河道宽约两丈,水流平缓,但寒气逼人,比外面冷了不止一筹。两边是长满青苔的嶙峋怪石,形状诡异,如同蛰伏的怪兽。
沈弃撑动竹篙,木筏稳稳向前滑去。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水道和岩壁,似乎在辨认方向和记路。程曦也努力适应着黑暗,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冷吗?”沈弃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带着回响。
“还好。”程曦其实冷得微微打颤,但不想让他分心。她将油布往身上裹了裹。
沈弃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半旧的短打外衫脱下,向后递来。“披上。”
程曦愣了一下,看着他那件单薄的衣衫,和他挺直的、似乎也微微发颤的背脊,摇头:“不用,你伤还没好……”
“披上。”沈弃语气不容置疑,“我内力尚可抵御片刻。你若病倒,更是麻烦。”
程曦咬了咬唇,接过犹带他体温的衣衫,默默披上。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血腥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笼罩下来,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些寒意。
木筏在幽暗的水道中无声滑行,只有竹篙点水的声音和潺潺水声。黑暗与寂静仿佛没有尽头,时间也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岔道,左右两条水道,沈弃毫不犹豫撑篙向左。
如此又经过几个岔道,每次沈弃都选择左侧。水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需低头避让,时而有钟乳石垂下,需小心绕行。寒气越来越重,程曦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她注意到沈弃撑篙的手臂,动作似乎比最初慢了些,呼吸也略重。
“你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无碍。”沈弃简短回答,但程曦借着岩缝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看到他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
必须尽快出去。程曦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更仔细地留意前方,希望能看到出口的光亮。
又行了一段,前方水声忽然变大,隐隐有轰鸣传来。沈弃精神一振:“快到出口了,前面应是瀑布,落星潭就在下方。坐稳,抓紧!”
木筏速度陡然加快,被一股强劲的水流裹挟着向前冲去!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但出口处水势陡降,赫然是一道数丈高的瀑布!
木筏冲出洞口的刹那,天光刺目,水声震耳欲聋。木筏凌空飞出,向下急坠!
“低头!”沈弃厉喝。
程曦死死抱住木筏,将头埋低。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砰——!”
木筏重重砸入下方深潭,巨大的冲击力让程曦全身骨骼都像要散架,冰冷的潭水瞬间没顶。她死死闭气,抓紧绳索。木筏在潭水中剧烈翻滚,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
“咳咳……”程曦吐出呛入的冷水,剧烈咳嗽,眼前发花。她第一时间看向前方。
沈弃依旧稳稳立在筏头,手中竹篙深深插入水中,稳住了木筏。但他脸色惨白如鬼,面具边缘有水珠不断滴落,不知是潭水还是冷汗。他肩背处的衣衫,再次被洇湿了一片暗红。
“沈弃!”程曦惊叫。
沈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胸膛起伏剧烈。他迅速观察四周。这里是一处面积不小的山间深潭,三面环山,峭壁陡立,唯有西侧地势稍缓,有碎石滩涂。潭水幽绿,深不见底,正是栓子所说的“落星潭”。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和潭水镀上一层血色。
“上岸。”沈弃声音嘶哑,强撑着将木筏撑向西侧滩涂。
两人刚将木筏拖上碎石滩,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沈弃忽然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以竹篙支撑才未倒下。
“沈弃!”程曦扑过去扶住他。
沈弃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布满血丝,看着程曦,嘴角竟溢出一缕鲜血,声音低不可闻:“……来了。”
程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山林。
只见暮色笼罩的山林边缘,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火瞬间点燃。人影幢幢,刀剑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更有一面熟悉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镇北侯府!
为首的银甲白袍,端坐白马之上,不是萧焕又是谁?他身边,赫然站着脸色苍白、眼神怨毒的青蚨!
他们竟早已算准了落星潭这个出口,在此守株待兔!
萧焕目光冰冷地扫过滩涂上狼狈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沈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清越的声音穿透暮色与潭水轰鸣,清晰地传来:
“沈弃,程曦。本世子,恭候多时了。”
“这一次,看你们还能往哪儿逃。”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