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松林木屋向东,地势渐趋平缓,积雪却未减分毫。沈弃的步伐依旧稳定,但程曦能察觉,他呼吸的节奏比之前略沉,肩胛处那被布条包扎的轮廓,在玄色衣衫下偶尔会有细微的、不自然的紧绷。
暗梅引的残毒,还有那未愈的箭伤,到底是在消耗他。程曦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雪地上延伸的足迹,偶尔也会落到沈弃背上那柄用旧布缠裹的长刀。玉面刀……她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号,很难将昨夜那个在箭雨中救她、方才以雷霆手段惊退影隼司杀手的沉默男子,与“玉面”二字联系起来。面具之下,该是怎样的一张脸?又曾有过怎样的“风流恣意”?
“还有五十里。”沈弃忽然开口,打破了近一个时辰的沉寂。他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道灰黑色山棱线,“翻过那道山脊,下面就是黑水河谷,‘三不管’地界。河谷西侧,便是隘口镇。”
程曦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天边铅云低垂,那道山脊如同巨兽蜿蜒的脊骨,横亘在苍茫天地间。“三不管?是哪三方不管?”
“梁、周、南楚旧时边境的交汇处,地势险要,三方曾在此拉锯多年,都未能彻底掌控。久而久之,成了流民、逃犯、黑市商贾和江湖亡命徒的聚集地,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如今周国已亡,梁国势力暂未完全渗透至此,南楚也因隔着天堑黑水河,对此地鞭长莫及。”沈弃解释,声音因伤势和长途跋涉,沙哑更甚,“镇上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但也危险。我们在那里休整半日,补充必要之物,然后渡黑水河,进入南楚实际控制的栖霞山地界。”
“渡河可有稳妥途径?”程曦问。黑水河是天堑,绝非白水河可比。
“镇上有专门做这生意的‘筏帮’,给足银子,能送人过河。但也看运气,若遇巡河兵或水匪,生死各安天命。”沈弃顿了顿,“你怕了?”
程曦摇头,因寒冷而苍白的脸上神情平静:“比起被梁兵或影隼司抓住,葬身鱼腹或许算个痛快。”她顿了顿,看向沈弃的侧影,“倒是你,伤势如何?暗梅引的毒,是否需要在那镇上寻解药?”
“镇上未必有对症之药。影隼司的秘毒,解法也多半掌握在他们手中。”沈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已用内力暂时压制,三五日内无碍。待过了河,进入南楚境内,再设法寻医。”
程曦抿了抿唇。三五日内无碍……这话有几分可信?但眼下别无他法。她不再多言,只暗自加快了些脚步,希望能早些抵达那处或许能暂得喘息的隘口。
山路愈发崎岖,积雪下掩盖着碎石和冰凌。程曦脚上的布条早已被雪水浸透,磨损的伤口重新传来刺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沈弃虽未再伸手扶持,但每当路径特别难行时,他的步伐总会恰好放慢一线,让她能跟上。
午时前后,他们终于翻过了那道灰黑色的山脊。
寒风骤然猛烈,裹挟着河谷特有的、湿润冰冷的腥气扑面而来。程曦站在山脊高处,向下望去——
下方是深深下切的河谷,一条墨绿色、水流湍急的大河如同暴躁的巨蟒,在陡峭的崖壁间蜿蜒咆哮,水声隆隆,即便在如此高处也能隐约听闻。河西岸,依着山势,密密麻麻挤满了低矮简陋的屋舍棚户,许多是用木板、兽皮甚至茅草胡乱搭建,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被河风吹散。这就是隘口镇,像一块突兀的、流脓的疮疤,贴在险峻山河的褶皱里。
只有镇子中心,隐约可见几幢相对齐整的石木结构房屋,还有一面褪色破烂的旗幡在风中挣扎,看不清字样。
“跟着我,莫要随意开口,莫要东张西望。”沈弃低声叮嘱,率先沿着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陡峭小径,向镇子走去。
越靠近镇子,那股混杂着牲口粪便、腐烂食物、劣质酒气和未散血腥的浑浊气味便越是浓烈。狭窄肮脏的街道上,人影绰绰。有裹着肮脏皮袄、眼神警惕的流民,有腰间佩刀、面目凶悍的壮汉,也有衣着暴露、倚在门边招揽生意的妇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沈弃和程曦踏入镇子时,都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带着估量、审视、贪婪,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程曦垂着眼,紧跟在沈弃身后半步,将自己脏污的脸庞和破烂的衣衫更多地掩在他的阴影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急跳,但她竭力控制着呼吸和步伐,不露出丝毫怯意。在这里,软弱等于死亡。
沈弃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镇中心那面破旗幡下——是家兼营酒水、杂货和简陋宿处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隐约可见“徐记”二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一个满脸横肉、独眼、围着油腻皮裙的掌柜正靠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两间房,清净些的。热水,干净的吃食。”沈弃将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平淡。
独眼掌柜掂了掂银子,独眼在沈弃背后的长刀和玄铁面具上转了转,又在程曦身上停留一瞬,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房有,清净可谈不上。这地界,夜里老鼠打架都比人吵。热水现烧,吃食只有腌肉、杂粮饼和浊酒。”
“可。”沈弃言简意赅。
“后院东头两间,自己过去。热水和吃食一刻钟后送。”掌柜收了银子,不再多看他们一眼,重新耷拉下眼皮。
所谓的“房”,不过是后院用木板隔出的两个狭小格子,门板破烂,缝隙里透着寒风。但比起荒山雪夜,已算是有瓦遮头。沈弃选了靠外的一间,让程曦住里面那间稍小但更隐蔽的。
“在此等候,我出去一趟,置办些过河用的东西。”沈弃将行囊放在自己房内,对程曦道,“门从内闩好,除非我回来,否则任何人敲门都莫要开。掌柜送来的东西,检查后再用。”
“你要小心。”程曦看着他肩胛处,低声道。
沈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小院,重新没入外面嘈杂混乱的街巷。
程曦依言闩好房门,打量这间陋室。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不知多久未换洗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她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仔细检查了床铺和角落,确认无虞,才在凳上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她不敢放松,只是静坐调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镇上的喧嚣隐隐传来,其中偶尔夹杂着短促的喝骂、哭叫,甚至兵刃撞击声,令人心悸。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掌柜粗哑的嗓音:“小娘子,热水和饭食。”
程曦握紧袖中金簪,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确是那独眼掌柜,一手提着个冒热气的水壶,一手端着个破木盘,上面放着两个黑乎乎的饼子和一碗看不清内容的肉羹。
她将门打开一条缝,接过东西,道了声谢,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先将木盘放在桌上,仔细嗅了嗅饼子和肉羹,又用银簪(她从头上取下那根寻常银簪,金簪贴身藏着)试了试,未见异常,这才稍稍放心。就着温热的水,她慢慢将饼子掰开泡软,小口吃着。饼子粗粝割喉,肉羹咸腥油腻,但能提供热量。她强迫自己吃下大半,留下一些备用。
热水只有小半壶,她珍惜地倒出一些,就着房中一个破陶盆,将脸上、手上、脚上冻伤的血污泥泞仔细擦洗了一遍。冰冷刺骨的清水触及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重新包扎好脚上的伤,换上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中衣(外袍依旧脏破,不敢换),她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
沈弃还未回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镇上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暮色开始笼罩这肮脏的河谷小镇。程曦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水声,心中那份不安隐隐扩大。沈弃独自出去,带着伤,在这龙蛇混杂之地……
忽然,她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带着地方口音的对话。
“……看清了?真是‘玉面’?”
“错不了!那面具,那刀,还有那身杀气……独眼徐也认出来了,刚在‘老瘸子’的铁匠铺换了把短刃,付的是官银!”
“他身边那小娘们……”
“嘘!别多问!赶紧给上头报信!‘玉面刀’沈弃在咱们地头现身,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们,这消息值大价钱!”
“往哪边报?梁狗那边,还是南边……”
“蠢!两边都报!价高者得!快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
程曦的心骤然沉到谷底。这镇子果然是个消息窝!沈弃的身份暴露了!而且,听那话意,这镇上的人不仅可能向梁国(影隼司或萧焕)通风报信,也可能向南楚方面传递消息!南楚……长姐所在的南楚,对她而言,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在狭小的房内踱步,脑中飞快思索。必须立刻告诉沈弃,尽快离开这里!可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