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背后,风雪声稍弱。沈弃沉默地褪下半边衣衫,露出精悍的肩背肌肉。那道箭伤颇深,皮肉外翻,边缘处几点幽蓝香末如同附骨之疽,正丝丝缕缕向周围肌肤渗入,使伤处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与周围麦色皮肤对比鲜明。
程曦倒吸一口凉气。这香果然歹毒。她毫不犹豫撕下内裙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用随身皮囊里仅剩的一点烧酒浸湿。“无清水,以此替代,会剧痛,忍着。”她声音很低,动作却稳而快,毫无闺阁女子的忸怩。
沈弃“嗯”了一声,侧过头,下颌线绷紧。
浸透烧酒的布条触到伤口,发出轻微的“滋”声。沈弃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隐现,却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一声。程曦屏息凝神,指尖稳定,用布条小心擦拭刮除那些幽蓝香末。烧酒刺激着翻卷的皮肉,混合着暗梅引被驱散时散出的、更加甜腻诡异的香气,令人头皮发麻。
她清理得极为仔细,直到伤口边缘再无半点幽蓝。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个御制金疮药的小瓷瓶,将药粉均匀撒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清凉刺痛。最后,她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利落地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迅速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风雪呜咽。
“香末暂清,但恐有残毒已渗入血脉。这金疮药只能止血生肌,未必能全解其毒。你需要运功逼出,或尽快寻对症解药。”程曦退后一步,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因专注和寒冷更显苍白。
沈弃活动了一下肩臂,那股一直隐隐缠绕的滞涩与烦恶感果然减轻不少,伤处传来清凉的刺痛。他拉好衣衫,系紧衣带,目光落在程曦那双因反复浸泡冷酒和擦拭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上。
“你随身带着御制金疮药,会清理这等阴毒之伤。”他系好衣带,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宫公主,所学颇杂。”
程曦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和布条仔细收好,语气平淡:“宫廷倾轧,不见刀光,其毒有时更甚于此。多学一点,或许就能多活一日。”她抬起眼,看向沈弃,“沈侠士,影隼司为你而来,是因你三年前叛出时,带走了某样紧要之物,且……牵连了你妹妹?”
沈弃系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沉默地将长刀重新缚于背后,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一层绯红朝霞正缓缓浸染墨蓝。
“我曾是梁帝麾下最利的一把刀,影隼司最年轻的‘玉面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他人故事,“三年前,梁帝欲行一桩秘事,需以百名阴年阴月出生的童男女性命为引,炼一炉‘长生丹’。密令下到影隼司,由我执行。”
程曦瞳孔骤缩。
“我在清漪湖畔的暗庄里,见到了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才五岁。他们被喂了药,不哭不闹,眼神空洞。”沈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程曦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我有个妹妹,小我十岁,被仇家掳走时,大概就是那个年纪。我找了她很多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晚,我放了那些孩子,杀了监守的影隼司同僚,盗走了梁帝求丹的密信凭证与半部丹方,叛出上京。影隼司追捕三月,在郢都附近抓住了我妹妹沈湄——她当年并未死,只是流落民间,被一户人家收养。他们用她逼我交出东西,回去领罪。”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色更亮。沈弃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回去了。但交出的密信是伪造的,真的早已被我送走。他们用了刑,在我面前,对阿湄用了所有能用的刑,逼问真迹下落。阿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喊哥哥。”他深吸一口气,“七十三天后,她死了。我杀了看守,闯出地牢,那半部丹方和我带走的一样东西,是我仅剩的筹码,也是梁帝和影隼司主必定要夺回或毁灭的。所以,他们不会放过我。”
寥寥数语,勾勒出血色弥漫、骨肉成灰的过往。程曦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安慰。有些伤痛,言语苍白。
“所以,如今我们不止是同路人,”程曦轻声道,晨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你是弑君叛国的钦犯,我是前朝余孽的公主。追兵既有为你而来的旧主鹰犬,也有为我而来的新朝贵胄。沈侠士,现在你觉得,带上我,这笔交易是亏是赚?”
沈弃转过头。朝霞给他的玄铁面具镀上暖色,却化不开那双深眸里的寒潭。他看着程曦,少女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坚韧,如雪中青竹。
“我沈弃做的选择,”他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从不后悔。”
他迈步,继续向东。步履沉稳,踏破积雪。程曦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绯红朝霞与皑皑白雪之间,孤直,挺拔,仿佛能破开一切迷雾与险阻。
她抬步跟上,足下依旧疼痛,步伐却稳了许多。
前方,七十里外,隘口小镇“三不管”。
而更前方,是三千里云和月,是无数明枪暗箭,是南楚那看似是归宿、却不知是福是祸的建业城......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