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雨水来得密了些,连绵细雨如织,润湿了田埂,也模糊了私塾的窗棂。经受过前几轮的交锋与刁难,张茂眼中的戾气虽未彻底消弭,却也收敛了大半明面的恶意,平日里不过是冷眼相对,再难有实质性的挑衅。
沈清辞依旧我行我素,将全部心神扑在课业上,任窗外风雨飘摇,内心自岿然不动。先生见她悟性极高且治学勤勉,心中渐生偏爱,常于课后留她单独解惑,甚至将自家积压的旧书借她翻阅。这份恩宠,在同窗眼中激起了千层浪,有羡慕,有妒意,却再无人敢公然轻视。
这日午后,天色骤变,暴雨倾盆。私塾放学时,路面泥泞难行,积水成洼。众人纷纷撑伞踏泥赶路,张茂走得心急,脚下一滑,竟一头栽进了泥坑。随身的笔墨纸砚撒落一地,崭新的书卷瞬间被雨水浸透,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绸缎长衫也沾满了黑泥,整个人狼狈不堪。
同行的同窗大多袖手旁观,有人甚至掩嘴轻笑,没人愿意沾惹一身污泥。张茂又疼又窘,脸色涨得通红,挣扎了几下却跌坐回泥水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墨被毁,满心懊恼。
沈清辞与陆知予刚好行至此处,陆知予下意识停步,眉宇间还记着往日仇怨,不愿伸手。沈清辞却脚步未停,快步走到张茂面前,平静地伸出手:“路滑,当心。”
张茂猛地一怔,抬头看向眼前这张素净干净的脸,心中翻江倒海。他何曾受过这般待遇,屡次三番针对此人,此刻落难,伸手搭救的竟是这个被他鄙夷的寒门少年。他嘴唇翕动,碍于颜面,只挤出一句生硬的 “多谢”,耳根却早已红透。
沈清辞不在意他的冷淡,俯身顺手捡拾散落的纸笔,将那一堆湿透的书本小心拢好,用自己干净的布书袋裹紧,递还给他:“书卷湿了,得趁早烘干,不然墨晕了,这书就读不得了。”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刻意示好,纯粹是一份同窗间的善意。张茂捧着那袋尚带着余温的书袋,看着沈清辞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心中五味杂陈,往日那股妒火与傲气,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我……” 张茂张了张嘴,想为之前的刁难道歉,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沈清辞看穿了他的窘迫,淡声道:“同在一处求学,互相照应是本分。过往的小事,不必挂怀。专心课业,才是正事。” 言罢,她拉着陆知予,转身踏入雨幕,身影很快隐入烟雨之中,脚步沉稳,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