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苍劲,威严,却带着一丝……欣慰。
阿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激动的笑,不是……任何有情绪的笑。
只是……释然的笑。
终于,结束了。
也终于,开始了。
她收起卷轴,转身,看向奈何桥。
桥上空空荡荡,只有风,轻轻吹过。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里又是她的归处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囚笼,不再是责任,不再是宿命。
而是……选择。
她自己的选择。
夜深了。
忘川的水静静地流着,发出轻柔的潺潺声。河面上,银色的光芒像万千碎星,随波荡漾。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丝涟漪,那光芒便随之摇曳,像在舞蹈。
阿孟坐在忘川边,那座新设的小桌后。
桌子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是陶杯,粗糙厚重,杯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悔”字;另一只是玉杯,温润剔透,杯壁上刻着一朵梅花。
她看着面前的空桌,忽然想起归城里的那面酒墙。
那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每一个酒坛里都封存着一个“悔”。有新有旧,有轻有重,有浓有淡。
那时候,她总是仰头看着那些酒坛,觉得它们像星星,像眼睛,像……等待被诉说的秘密。
而现在,那些酒坛都不见了。
但“悔”还在。
无处不在。
每一个来到忘川边的魂灵,心里都装着或多或少的“悔”。有人为情,有人为财,有人为名,有人为义。有人悔了一辈子,有人临死前才悔,有人死了还在悔。
而她的任务,就是听他们说,陪他们坐一会儿,然后……看他们做出选择。
是选择喝下那杯汤,忘记一切,轻松上路。
还是选择喝下那杯酒,放下执念,记住过往。
或者……什么都不选,只是说说话,然后离开。
“孟婆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孟转过头,看到一个小鬼差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她。
“有事吗?”她问。
“没、没什么,”小鬼差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想问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您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阿孟笑了: “不用,我不累。”
“可是……可是别的孟婆都会去休息的啊,”小鬼差说,“只有您,一直坐在这里。”
“因为我喜欢这里,”阿孟说,转头看向忘川,“这里安静,能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情。”
小鬼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下了。
阿孟又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空桌。
她想起在归城的时候,老板也是这样——总是坐在柜台后,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听着他们的故事,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老板那么喜欢坐在那里。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坐在那里,能听到最真实的故事,能感受到最纯粹的情感,能……见证最深刻的转变。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里,等待着每一个魂灵的到来。
等待着他们说出那句“我后悔”。
等待着他们做出那个选择。
等待着他们……找到自己的归处。
这种感觉,很平静,很充实,很……踏实。
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是远离尘世的隐士,不是……孤独的等待者。
而是一个倾听者,一个陪伴者,一个……见证者。
见证每一个生命的轨迹,见证每一次选择的重量,见证每一份……归的决心。
远处,又有一个魂灵走了过来。
是个年轻的书生,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他走到小桌前,看着桌上的两只杯子,犹豫了很久。
“孟婆大人,”他轻声问,“我……我不知道该选哪个。”
“那就说说你的悔,”阿孟说,“说完,你就知道了。”
书生点点头,开始说。
他说他寒窗十年,屡试不第,最后病死在赶考的路上。他不甘,不服,后悔没有早一点用功,没有早一点明白。
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想忘记那些苦,”他说,“那些是我活过的证据。但我也不想再背着那些不甘了,太累了。”
“那就选这个,”阿孟指了指陶杯,“喝了它,放下那些该放下的,记住那些该记住的。”
书生看着陶杯,沉默了很久,终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消散。
“谢谢,”他说,“我觉得……轻多了。”
他放下杯子,转身,朝着奈何桥走去。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重担。
阿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充满了温暖。
她知道,从今往后,会有无数这样的魂灵,来到她的面前,说出他们的悔,做出他们的选择,然后……走向他们的归处。
而她会一直坐在这里,听着,陪着,看着。
直到……那个人也来。
是的,她知道,总有一天,澄渊会来的。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不是……很快。
但总有一天。
当幽冥的浑浊找到澄澈,当等待的答案得到证实,当……所有的一切都找到归处时,他会来的。
那时候,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小桌后,准备好两只杯子——一杯“悔”酒,一杯孟婆汤。
然后问他:“澄渊,你选哪个?”
他会怎么回答呢?
阿孟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也许,他会说:“我什么都不选,只是想来看看你。”
也许,他会说:“我选……陪你坐一会儿。”
也许,他会说:“我选……记住所有,然后……陪你一起等。”
谁知道呢?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她有的是……永恒的时间,来等待那个答案,来等待那个人,来等待……那个重逢的时刻。
忘川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
月光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银色。
远处,又有魂灵走了过来。
阿孟收回思绪,坐直身体,准备迎接下一个故事。
她知道,她的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等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