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后,阿孟没有再停留。
她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她最初的地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回到……忘川。
忘川,那条她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河,那座她守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桥,那碗她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汤。
她曾经以为,那里是她的囚笼,是她的责任,是她的……宿命。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里不是囚笼,是归处;不是责任,是选择;不是宿命,是……证道。
她穿过重重迷雾,越过层层界限,最终,站在了忘川边。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忘川,那条曾经浩渺无边、流淌着银色光芒的河,此刻已近干涸。河床裸露,龟裂的土地上,残留着些许浑浊的水洼,散发着枯败的气息。河水不再流动,不再歌唱,不再……承载魂灵的过往。
奈何桥上,挤满了徘徊的魂灵。
他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挣扎,哭泣,嘶吼,却无法前行。桥面被挤得水泄不通,桥栏几乎要被压垮。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焦躁、不甘、怨恨……种种负面情绪,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
没有孟婆汤,没有引渡,没有轮回。
只有……停滞。
永恒的停滞。
阿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悲悯。
深深的,无尽的,包容一切的悲悯。
她知道,这是她的错。
不,不是错,是……代价。
是她当年那个实验的代价,是她被罚入轮回的代价,是归城崩塌的代价,是……所有因果交织而成的代价。
但她也知道,现在,是时候弥补了。
不是弥补过错,而是……完成证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奈何桥走去。
魂灵们察觉到她的靠近,纷纷转过头,用空洞、茫然、或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她。有些魂灵试图扑过来,想要抓住她,想要质问,想要发泄,但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徒劳地嘶吼。
阿孟没有停下,没有躲避,没有害怕。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踏过龟裂的河床,踏上破败的桥阶,最终,站在了桥这头。
不是桥的那头,不是过桥的地方。
而是桥的这头。
引渡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桥上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的魂灵们,缓缓张开了双臂。
不是拥抱,不是阻挡,不是驱散。
而是……邀请。
“来,”她开口,声音清澈,温柔,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直达每个魂灵的内心深处,“先坐下,说说你的悔。”
魂灵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到怀疑,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是谁?”一个魂灵嘶哑地问。
“我是阿孟,”她说,“也是孟婆。”
“孟婆?”另一个魂灵惊叫,“孟婆回来了?”
“嗯,”阿孟点头,“我回来了。”
“回来了有什么用?”第三个魂灵怨恨地喊道,“汤呢?汤在哪里?没有汤,我们怎么过桥?怎么轮回?”
“汤在这里,”阿孟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汤。”
魂灵们更加困惑了。
阿孟不解释,只是继续张开双臂,重复那句话:“来,先坐下,说说你的悔。”
第一个魂灵,犹豫了很久,终于,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是个老者,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后悔……后悔没有在死前,把家产分给儿子们。他们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把我气死了。”
阿孟点点头,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后悔,”老者继续说,眼泪流了出来,“后悔没有好好教导他们,后悔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爱,后悔……让我的死,成了他们的负担。”
他说了很久,把心里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全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的怨恨,渐渐消散,只剩下……释然。
“谢谢,”他说,“我觉得……轻多了。”
阿孟笑了: “嗯,轻了就好。去吧,过桥吧。”
老者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朝着桥的那头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阻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地……过了桥。
消失在桥的那头。
其他魂灵看到了,纷纷骚动起来。
第二个魂灵走了过来。
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憔悴,眼神哀戚。
“我后悔,”她说,“后悔没有在丈夫出征前,告诉他我爱他。他战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阿孟听着,点了点头。
第三个魂灵走了过来。
是个中年男子,眼神凶狠,满身戾气。
“我后悔,”他说,“后悔没有在仇人杀我之前,先杀了他。我死了,他还在逍遥。”
阿孟依然听着,不评价,不反驳,只是……包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无数魂灵,排着队,走过来,坐下,说出他们的悔。
阿孟一个一个地听着,一个一个地……接纳。
她没有递出汤碗,没有使用术法,没有念诵咒文。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接纳着,包容着。
然后,那些魂灵,在说完自己的悔之后,都奇迹般地……放下了。放下了执念,放下了怨恨,放下了不甘,然后……轻松地过了桥。
忘川的水,开始慢慢上涨。
不是从上游流下来的,而是……从地底涌出来的。
清澈的,银色的,带着淡淡光芒的水,一点点漫过龟裂的河床,填满干涸的河道,重新开始流淌。
桥上的魂灵,越来越少。
桥下的水,越来越多。
终于,当最后一个魂灵说完自己的悔,顺利过桥之后,忘川……恢复了原貌。
浩渺无边,流淌着银色光芒,歌唱着轮回的歌谣。
桥,空了。
阿孟站起身,走到桥边,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清澈,映着天空中永恒的星辰,也映着她自己的脸。
小小的脸,稚嫩的脸,梳着两个丫髻,穿着旧布衣,眼神清澈,温柔,悲悯。
那是阿孟的脸。
也是孟婆的脸。
她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是人间的钟,不是地府的钟,而是……天庭的钟。
钟声回荡,穿透层层迷雾,直达忘川边。
一卷泛黄的卷轴,从天而降,缓缓落在阿孟面前。
她伸手接住,展开。
卷轴上,写着一行字。
一行她等了太久太久,几乎已经忘了在等的字——
孟婆归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