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今年七岁,住在村东头。
七岁的孩子,世界不大——从家门口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很远很远”,从老槐树到奶奶家的后院是“天边的尽头”。
奶奶住在村西头,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秋天会结满红彤彤的柿子,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小梅最爱吃奶奶晒的柿饼,软软的,甜甜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奶奶,我今天可以多吃一个吗?”
“不行不行,甜食吃多了坏牙。”
“可是今天的特别甜! ”
“小贪吃鬼。”
奶奶总会这样笑骂她,然后从篮子里再拿出一个,塞进她小小的手心里。小梅就知道,奶奶其实最疼她了。
七岁的时光像风,轻轻一吹就过去。小梅不觉得“时光”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只觉得每天都很长很长——早晨跟邻居小虎玩泥巴,中午吃奶奶做的鸡蛋羹,下午趴在奶奶膝盖上听她讲“从前有个员外……”的故事,晚上被妈妈牵着手回家。
“妈妈,奶奶今天说,她年轻时可漂亮了。”
“嗯。”
“奶奶还说,她当年嫁给了村里最俊的后生,就是爷爷。”
“嗯。”
“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没有回答。
七岁的小梅不懂什么叫“叹气”,但她能感觉到,妈妈这几天总在叹气。
柿子树叶子黄了,落了。
小梅跑去找奶奶: “奶奶,柿子什么时候熟?”
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了几声: “还得过些日子呢。”
“那我可以先吃一个去年的柿饼吗?”
“在柜子里,自己拿。”
小梅打开那个掉了漆的木柜子,里面放着几个柿饼,包着干净的油纸。她拿出一个,掰了一半给奶奶: “奶奶也吃。”
“奶奶不吃了,你吃吧。”
“为什么?”
“奶奶吃不动了。”
小梅不懂什么叫“吃不动”,柿饼明明是软的。但她还是乖乖地把另一半放回油纸里,咬着自己的那一半,坐在奶奶床边的小板凳上。
奶奶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手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小梅啊……”
“嗯?”
“要是奶奶以后不在家了,你还会记得来摘柿子吗?”
“奶奶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老槐树还远吗?”
“嗯,比老槐树还远。”
小梅想了想: “那奶奶多久回来?”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小梅看不懂的东西。
“小梅,去跟小虎玩吧。”
“好! ”
七岁的孩子,听到“玩”就什么都忘了。她把剩下的柿饼塞进嘴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那是奶奶最后一次跟她说“去玩吧”。
那天下午,小虎来找小梅玩捉迷藏。
“小梅! 捉迷藏! ”
“来啦! ”
小梅跑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院子。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哗啦啦地响。
“小梅,你当鬼! ”
“好! ”
小梅蒙上眼睛,趴在老槐树上,数着: “一、二、三……”
小伙伴们四散跑开,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小梅数到十,睁开眼,开始找。
她找到小虎藏在草垛后面,找到阿花躲在磨盘底下,找到石头趴在水缸里——大家都笑成一团。玩了一圈又一圈,太阳一点点西斜,把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小梅,还玩吗?”
“再玩最后一次! ”
她又一次蒙上眼睛,又一次开始数数。这一次,她听到远远传来妈妈的喊声: “小梅——小梅——”
声音很急,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颤音。小梅没理会,继续数: “七、八、九、十! 我来啦! ”
她跑出去找,找到最后一个——是小虎,藏在祠堂的门后。
“找到你啦! ”
“小梅,你妈妈在叫你。”
“不管她。”
她们继续玩,直到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那声音带着哭腔: “小梅! 快回来! ”
小梅这才停下来,看着妈妈通红的脸: “妈妈,怎么了?”
“奶奶……奶奶不行了……”
七岁的孩子,听不懂什么叫“不行了”。她只知道,妈妈拽着她的手,飞快地往奶奶家跑。
院子里站满了人。邻居的李婶、王姨、张爷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大人。大家都没有说话,院子里静得可怕。
小梅被妈妈拉进屋里,看到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
“奶奶睡着了?”小梅小声问。
妈妈没回答,只是跪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
小梅站在一边,看着。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奶奶好像真的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老槐树还远,比天边的尽头还远。
奶奶的手忽然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妈?妈?”妈妈急切地问。
可是奶奶没有说出口。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散掉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梅站在那里,看着大人们开始哭,看着妈妈抱着奶奶的手泣不成声,看着邻居们进进出出,看着白色的布盖在奶奶脸上。
她不懂。
她只是觉得,今天下午不该去玩捉迷藏的。
奶奶下葬那天,小梅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
她看着大人们把奶奶放进一个木盒子里,看着木盒子被埋进土里,看着土一点点堆起来,堆成一个土堆。
妈妈哭着说: “妈,你走好。”
小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土堆好小好小,奶奶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装进这么小的土堆里了呢?
回去的路上,小虎跑过来: “小梅,你今天怎么不跟我们玩?”
小梅摇摇头。
“你奶奶是不是死了?”
小梅点头。
“我奶奶也死了。”小虎说,“去年死的。妈妈说,人死了就是去天上了。”
“天上?”
“嗯,变成星星。”
小梅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没有星星。
“可是现在是白天。”
“晚上才有。”
“哦。”
小虎跑开了,小梅一个人走回家。路过奶奶的院子时,她停住了脚。
柿子树还在,叶子黄黄的,快要掉光了。院子空了,没有奶奶坐在藤椅上的身影,没有炊烟,没有那一声“小贪吃鬼”。
小梅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藤椅。奶奶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只剩下淡淡的草药味,还飘在空气里。
小梅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硬的,没有奶奶的体温。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柜子前,打开。
里面还有几个柿饼,包在油纸里。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甜,软软的,甜甜的。
可是奶奶吃不到了。
从那天起,小梅开始“知道”什么是死亡。
死亡就是,奶奶再也不会从藤椅上站起来,再也不会说“小贪吃鬼”,再也不会给她拿柿饼。
死亡就是,院子里空荡荡的,柿子树还在,但没有人会在树下等她。
死亡就是,妈妈总是红着眼睛,爸爸总是沉默。
小梅也开始“后悔”。
她后悔那天下午为什么要去玩捉迷藏。如果不去玩,她就可以一直守在奶奶床边,可以听到奶奶最后想说什么,可以握着奶奶的手,说“奶奶你别走”。
可是她去了。
她因为贪玩,错过了奶奶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直疼。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愧疚”,只知道每次想到那个下午,心口就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开始不去奶奶的院子。
路过时,她会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有看见那棵柿子树。晚上做梦,她会梦到奶奶站在柿子树下,招手叫她: “小梅,来吃柿饼。”
她跑过去,奶奶却不见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那天傍晚,小梅又路过奶奶的院子。
她本来想快步走过,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柿子树下。
那是个陌生的姐姐,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柿子树。
小梅停下脚步: “你是谁?”
姐姐转过身来。
小梅愣住了——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眼睛像秋天的湖水,清澈又温柔。但最让小梅惊讶的是,姐姐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奶奶看着柿子”时的眼神。
“我叫阿孟。”姐姐微笑着说,“你是小梅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村里人说的。”
阿孟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小梅: “你奶奶的柿子树,真好看。”
“嗯。”小梅小声应道。
“你以前常来摘柿子?”
“嗯。”
“喜欢奶奶的柿饼?”
“嗯。”
小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阿孟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递手帕,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哭。等小梅哭够了,她才轻声问: “小梅,你在后悔什么?”
七岁的孩子不懂掩饰,脱口而出: “我后悔……那天下午去玩捉迷藏。如果我不去,我就能陪着奶奶……我就能听到她最后想说什么……”
阿孟点点头: “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错?”
“嗯。”
“如果那天你不去玩捉迷藏,奶奶就能活下来吗?”
小梅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能。”她小声说。
“那你去玩捉迷藏,和你奶奶离开,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
“那为什么要后悔?”
小梅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