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说完了,”阿孟重复了一遍,“你把你所有的后悔,都说出来了。”
“……是。”
“那现在,”阿孟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轻一点了吗?”
柳娘又是一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想一头扎进水里,让那重量带着她沉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可是现在……
好像真的,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像有人把那块巨石挪开了一小角,透进了一丝光。
“我……”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后悔这种东西,”阿孟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却莫名有力量,“你说出来了,它就从你心里,跑到你嘴里,再跑到空气里。空气那么大,装得下所有人的后悔。所以,你说出来了,它就不全是你的了。”
柳娘呆呆地看着她。
“那它变成谁的了?”
“变成记忆的了,”阿孟说,“记忆里,有你丈夫的样子,有你缝衣服的样子,有他出门前回头朝你笑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都是活过的。后悔也是活过的一部分——但它不应该压着你,让你走不动路。”
她顿了顿,指了指远处的河: “你看那条河,浑浊吗?”
“……浑浊。”
“但它还是在流,”阿孟说,“流到东海,流到更远的地方。它不会因为浑,就停在原地。人也是。”
柳娘沉默了许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传来渔夫的吆喝声,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我想渡河,”柳娘忽然说,“我想去对岸看看。他们说,那边的集市很大,也许……也许我可以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阿孟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我渡你。”
她们上了一艘最破旧的小船,船桨已经磨得发亮。阿孟划着船,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划了几百年。船稳稳地驶向对岸,河面很宽,水流很急,但船始终平稳。
快到对岸时,柳娘忽然问: “婆婆,你叫什么名字?”
“阿孟。”她说。
“阿孟婆婆,”柳娘看着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阿孟想了想,笑了: “我在等一个人,也在等很多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但我知道,总会有人来,总会有人需要被渡。”
船靠岸了。
柳娘下了船,站在岸上,回头看着阿孟。
“谢谢您,”她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我觉得……轻多了。”
阿孟点点头: “去吧。路还长。”
柳娘转身,朝着远处的灯火走去,步伐虽然还有些踉跄,但已经不再摇晃。
阿孟站在船上,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老槐树下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河面上,雾气渐浓。
阿孟划着船,回到对岸,重新在那块石阶上坐下。
她知道,还会有下一个需要被渡的人来。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