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孟开始了她的人间证道。
归城消散后,她没有被立刻召回归位。她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需要真正理解“悔与不悔”——不是在归城里被动地等待,而是在人间主动地见证、陪伴、体悟。这是她证道归位的必经之路。
雾散之后,她发现自己不在忘川边,不在归城,也不在奈何桥上。
她在一条河上,一条真实的人间的河,河面宽广,水是浑浊的黄色,滚滚向东。岸边有码头,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水里,拴着几条破旧的渔船。远处有炊烟,有人声,有孩童的啼哭,有妇人晾晒的衣裳在风中飘荡。
阿孟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不见了,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手臂上布满了晒痕与皱纹,手心粗糙,指尖有常年握桨留下的茧。她对着浑浊的河面照了照——一张老妇的脸,眉目慈和,眼睛却异常清澈,清澈得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一丝茫然的温柔。
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阿孟。也记起了归城,记起了老板,记起了那一句“去吧”,记起了所有的悔都化成了光雾,记起了自己走向那条散了雾的路。
但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
于是她在码头边坐下,像许多个在归城酒馆里等待客人的夜晚一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河面,等着。
远处,一个沉默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穿过人流,落在了她身上。
渡口叫青龙渡,据说是百年前一条青龙在此渡江化龙而得名,如今早已不见龙的踪迹,只剩下浑浊的黄河水,年复一年地冲刷着岸边的泥沙。
阿孟在这里住了三天。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问她为什么来。这里的船夫大多沉默寡言,每日撑船渡人,收几个铜板,累了就喝几口劣质烧酒,倒在船舱里睡到天亮。他们见阿孟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乞讨,眼神干净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便有人给她留一碗稀粥,一块干饼。
她也不推辞,接了,低声道谢,声音轻轻的,像拂过水面的风。
第四天傍晚,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渡口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阿孟还坐在那里,望着滚滚的河水出神。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已经哭干了泪,只剩下一片空洞。
她走到河边,盯着浑浊的水面,站了很久。
阿孟看着她。
女人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水里走去。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小腿,继续往前。
阿孟站起身,走到水边。
“姑娘,”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要渡河吗?”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阿孟,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我不是要渡河,”她说,声音嘶哑,“我是要……”
“我知道,”阿孟打断了她,朝她伸出手,“但河那边,或许也有要见的人,要办的事,要等的人。不如先过来,坐下,说给我听。”
女人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像忽然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从水里走回来,坐在阿孟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孟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
哭了很久,女人终于开口。
她叫柳娘,是镇上布庄裁缝的女儿,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日子原本平静,直到三年前,丈夫进山采药,一去不回。村里人都说他遇了狼,或是摔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她不信,四处找,找了三年。花光了所有积蓄,借遍了亲戚,最后连布庄也卖了,还是找不到。
“我本来想,”柳娘声音颤抖,“他可能只是迷路了,可能被什么人救了,可能在哪个村子里养伤……我每天都这样想,每天都这样等。可是昨天,衙门里的人来了,说是在三十里外的乱葬岗挖到了一具尸骨,衣服、腰牌、还有他随身带的药篓……都找到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他们让我去认,我去了。只剩一堆白骨,我怎么可能认得出?可是那衣服……那是我亲手缝的,袖口那里,我不小心刺破了手指,留了一小块血迹……”
她说不下去了。
阿孟静静地听着。
“我后悔,”柳娘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是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烧尽的悔恨,“我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让他去采药,后悔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去,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他出门前多说一句话,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没用,找了三年都找不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哽咽: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布庄没了,钱没了,他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孟等她说完,等她的哽咽渐渐平复,才开口: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