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阿孟,将军孟朔的独女,年方六岁,住在边陲禹城。
她看到了!不是通过别人的"悔",是她自己的眼睛!父亲孟朔穿着厚重的玄甲,络腮胡,笑起来声如洪钟,会用粗糙的手掌轻抚她的头顶,叫她"小阿孟"。母亲温柔秀美,会在灯下为她缝制小小的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茉莉,说能安神。
禹城不大,但很热闹。街角王婆婆的糖人,西市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演义,军营操练时整齐的呼喝,混合着炊烟和尘土的气息,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然后,烽火就燃起来了。狼烟一道接着一道,染黑了天际。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铠甲几乎不再离身。母亲将她搂得格外紧,夜里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
攻城开始了。画面变得混乱、嘈杂、充满刺耳的锐响和刺鼻的味道。巨石砸在城墙上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士兵们嘶哑的呐喊和濒死的惨呼,浓烟,火光,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她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躲在家中的地窖,能感到地面传来的可怕震动。
城破了。
地窖的盖子被猛地掀开,不是母亲,是父亲满脸血污的亲卫。"夫人!小姐!快走!将军令!从密道出城!去河边!有过河的筏子!"母亲死死抱住她,在亲卫的半搀半拖下,冲进弥漫着烟与火、流淌着血与死亡的街道。她透过母亲的臂弯缝隙,看到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旗帜,纠缠在一起倒下的人影……还有远处,城门方向,父亲那身熟悉的玄甲,如同礁石,死死钉在溃退的潮水前,那么高大,又那么……孤独。
"带她走!过河!别回头!"父亲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嘶哑却如金铁交击,狠狠砸进她的耳朵。她看到父亲最后望过来的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不舍、决绝、歉疚、还有……无尽的嘱托。
她被塞进一个颠簸奔跑的怀抱(是那个亲卫?),母亲似乎松开了手,似乎喊了什么,但她听不清了。视线在剧烈的颠簸中模糊,只有越来越远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河边。只有冰冷的河水,和零星几条挤满了人的筏子。亲卫抱着她,想挤上一条,却被慌乱的人群推开。更多的溃兵和百姓涌来,哭喊、咒骂、推搡。一支流箭射来,抱着她的亲卫身体一震,闷哼一声,却将她护得更紧,踉跄着冲向最近的一个筏子。
落水。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一切。沉重的铠甲拽着亲卫向下沉,他用最后的力气将她向上托举。她呛了水,胡乱扑腾,抓住了一块散落的木板。浑浊的河水里,她看到亲卫逐渐沉没的、释然的脸,还有他最后翕动的嘴唇,看口型,依旧是那两个字:"过……河……"
寒冷、恐惧、无助。她趴在木板上,随波逐流。岸边的火光、厮杀声渐渐模糊、远去。只有冰冷的河水无边无际。她太小了,力气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的念头,并非清晰的思考,而是一种强烈的、模糊的执念,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爹爹……"
"等……"
"冷……"
"河……桥……"
……
记忆的洪流,却并未在此停止。
它继续向更深处涌去,超过了阿孟六岁的生命,跌入一片更加古老、更加浩渺的汪洋。
那里,不再是禹城的烽火,不再是冰冷的河水。
那里,是忘川。
她站在桥这头,手捧一碗汤,面对着无数等待过桥的魂灵。四周是她熟悉得如同呼吸的气息——遗忘的气息,平静的气息,轮回的气息。她在这里,不知多少岁月,不知多少轮回,送走了无数个灵魂,看着他们饮下汤,带着茫然的面孔,走过桥,走入轮回。
她是孟婆。
这个认知撞进心口,不像惊雷,反倒像一块失落很久的拼图,悄然归位。
然后,记忆又一转。
忘川边,一个她送走的魂灵背影让她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个将军,死于沙场,带着"未能守住家园"的滔天之悔。她照例递出汤碗,却在他仰头饮下的瞬间,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她悄悄用另一只手,换了那碗汤。
不是遗忘之汤。是她偷偷酿的另一种。
让他带着记忆,重新投入轮回。
那是她实验的开始。她想知道,记得,是不是也可以是一种慈悲。
结局并不统一。那批带着记忆重生的魂灵,有的痛苦,有的癫狂,有的,却活出了不一样的光。而那位将军,带着前世的伤与决绝,在乱世里守住了一座城,护住了万人。
她记得他。
她也记得天庭降罚时,自己说的那句话——
"若我错了,让我亲身去试。"
不是认罪,是倔强。
于是被罚入轮回,彻底遗忘。投胎成阿孟,生于将军之家——那个将军,正是她实验中最让她触动的那个魂灵的后世。冥冥之中,执念在轮回里寻到了最相近的依托。她成了他的女儿,而他,成了她此世最重要的人。
而在她被罚、孟婆神位空缺的时候,奈何桥出现了一个缺口。执念最深的魂灵,开始掉落,徘徊,无法顺利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