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那股洪流般的感知瞬间退去,只留下心口空洞洞的酸麻。她转过身,看到老板站在后门边,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如凝固琥珀般的油灯。灯火稳定,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浸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我只是看看这个旧坛子……"阿孟有些心虚。
老板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个小坛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深深的疲惫。"这不是酒坛。"他简单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离它远些。有些东西,时候未到,碰了只会徒增纷扰。"
"时候到了,就能碰吗?"阿孟抬头,第一次带着某种倔强的探究,望向老板,"老板,我到底是谁?那些……在我脑子里闪来闪去的东西,是什么?那个生魂叔叔来了之后,它们就冒出来了。"
老板沉默了片刻,将油灯放在井栏上。晕黄的光圈驱散了一小片灰色的凝固,却让周围显得更加昏暗。"阿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归城,存在了很久。它收容执念未消的过客,以'悔'酒化其执念,助其安然过桥。这是此地的'理'。"
他顿了顿,看向阿孟清澈却已开始弥漫疑惑的眼睛:"但这座城,这个‘理',需要一个支点,一个锚。否则,这无尽的悔恨、执念、未了之情,早已将此地冲垮,或化为更加不堪的所在。"
"那个锚……是我吗?"阿孟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
"是你,也不是你。"老板的话带着玄机,"你是一个‘约定',一个‘等待'的化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悔'与'不悔'交织而成的执念结晶。你稳定着这里,也汲取着这里。墙上的每一滴'悔',最终都有一部分,汇入你的根基。寻常亡魂的‘悔',冷而静,于你无妨,反而能助你凝实。但生魂……"
他看向前堂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那个不安的身影上。
"生魂的‘悔',带着活物的生机与执拗,是火,是逆流而上的箭。它会灼烧此地冰冷的‘理',也会……松动封印,唤醒你作为'阿孟'之前,那些被刻意沉淀下去的东西。"老板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井沿,"那个生魂,是个变数。他的出现,可能加速一些事的到来。"
"什么事?"阿孟追问。
老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害怕记起那些事吗?"
阿孟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怕……因为感觉好痛,好难过。但是,"她捂住心口,"但是这里,又觉得空空的,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在那里。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是完整的阿孟,对吗?"
老板凝视着她,许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得上是欣慰的苦笑。"对。完整的你,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是继续作为‘归城'的锚点,永远在此间徘徊,等待一个或许不会归来的承诺;还是……饮下那坛最终的酒,消化所有的‘悔',找到属于自己的‘不悔',然后,去你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哪里?"阿孟茫然,"过桥吗?"
"桥的那边,并非终点。"老板意味深长地说,"那只是亡者的归途。而你……阿孟,你的路,或许在别的方向。"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啪嚓"一声脆响,像是杯盏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生魂男子一声短促的惊叫,以及某种低沉、混乱的呜咽声,那声音并非来自他,更像是从墙壁、从地底、从无数酒坛中同时渗出!
老板脸色微变:"糟了!"
他一把拉起阿孟快步回到前堂。只见生魂男子跌坐在角落,面色惊恐地看着前方。地上是一只打碎的酒杯,酒液洒了一地,正滋滋地冒着稀薄的白气。而他对面,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竟浮现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轮廓狰狞的影子!那影子不成人形,像是一团纠缠的怨愤与痛苦,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恶意,正对着生魂男子发出无声的咆哮。墙上的酒坛,又有不少开始微微震动,尤其是靠近生魂男子的那几个,震得尤为剧烈。
"溢出的‘悔'……被生气刺激,竟显化出了魇形!"老板眼神一凛,快步上前,挡在生魂男子与那淡影之间。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竟带起一丝微弱的金光,点向那淡影。
淡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去,似乎极为忌惮那金光,但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更多从生魂身上散发出的、无意识的恐惧与求生执念而略微凝实了一丝。
阿孟看着那淡影,心底那股空洞的酸麻忽然变成了清晰的悸动。她从那淡影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却又更加黑暗无序的"悔"的滋味——那是未能被"悔"酒完全化解,残留的、污浊的部分。
"老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