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数据结构》考试。
江城大学的考试周正式拉开帷幕。
早上八点二十分,考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还在最后时刻翻看笔记,有人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有人面色苍白像三天没睡觉。
顾阳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半阖着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很宽松,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棵还没从冬眠中醒来的植物。
“阳哥阳哥!”夏星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小抄,表情扭曲,“快,快帮我看看这个二叉树的平衡调整——LL型、RR型、LR型、RL型——我到现在还会混!”
顾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LL型:右旋失衡节点的父节点。RR型:左旋。LR型:左旋子节点再右旋父节点。RL型:右旋子节点再左旋父节点。”
顿了顿,又补充:“第214页图5-17有详细演示,你记得把节点的字母标号对应清楚,书上那个例子的左子树高度差算错了,应该是2不是3。”
夏星石化。
“书……书错了?”
“印刷错误。”顾阳重新闭上眼睛,“勘误表发过,你没看。”
夏星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安澄平,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安澄平笑了笑,没说话。
江屿推着眼镜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他自己整理的知识图谱。他看了一眼顾阳,又看了一眼夏星,难得开口说了句人话:“别问了,你记不住的。”
夏星:“……”
“这不是打击你。”江屿语气诚恳,“是根据数据得出的客观结论。”
夏星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低头继续背他的LLRR。
八点三十分,考场开门。
学生们鱼贯而入。顾阳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她坐下,把笔袋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发呆。
不是紧张,不是复习,就是发呆。
窗玻璃上有昨夜残留的霜花,正在晨光里慢慢融化。她看着那些细小的冰晶变成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顾阳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桌角有一道刻痕,不知是哪个前辈留下的。刻的是个笑脸,歪歪扭扭,很丑。
她看着那个笑脸,大脑在低耗能模式下缓慢运行。
发卷铃响。
试卷从前排传过来。顾阳接过,扫了一眼第一页。
选择,填空,简答,算法设计。
她拿起笔,开始写。
速度不快,也不慢。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每一道题看完,答案就像被调取的文件一样,自动浮现在意识里。她只是负责把它写到纸上。
选择题,选B。填空题,O(n?)。简答题,平衡二叉树旋转步骤。算法设计,快速排序的递归实现——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
不是不会写。是觉得这个标准答案的写法太繁琐了。
她稍微简化了一下步骤,保留了核心逻辑,去掉了冗余的判断条件。比教材给的参考答案少了五行代码,但效率更高。
写完,继续下一题。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卷子,有人轻声叹气。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踱步,脚步声不轻不重。
顾阳写完最后一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开考四十二分钟。
她把试卷翻回第一页,快速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题,没有填错位置,字迹还算工整。
然后,她放下笔。
趴下。
睡觉。
旁边座位的考生正在和最后一道大题搏斗,余光瞥见顾阳的动作,惊得笔都差点掉了。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顾阳——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又看了一眼自己只做了一半的卷子,表情仿佛在怀疑人生。
监考老师走过来,站在顾阳桌边看了几秒。
顾阳没醒。
监考老师没叫醒她,只是看了看她的卷子,然后走开了。
又过了半小时,顾阳自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钟自然醒。她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看了眼钟——开考一小时十二分钟。
还有十八分钟交卷。
她拿起卷子,把刚才检查时发现的一个小笔误改掉,然后坐在位置上,继续发呆。
看窗台上的灰,看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前排同学的背影。
前排同学的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顾阳收回视线,觉得有点无聊。
她把笔袋拉上,把试卷理整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待机。
九点三十分,交卷铃响。
考场里顿时人声鼎沸。有人哀嚎,有人对答案,有人哭着打电话。
顾阳把卷子交上去,拎起笔袋,慢吞吞往外走。
夏星从人群里挤出来,表情复杂:“阳哥,你……四十分钟就写完了?”
“嗯。”
“然后呢?”
“睡觉。”
“睡了半小时?”
“嗯。”
夏星沉默了三秒,真诚地问:“你是不是人类?”
顾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走廊里阳光很好,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安澄平从后面走上来,很自然地走在她旁边。
“下午还有一门?”他问。
“《操作系统》。”
“复习了吗?”
“上课听过了。”
“那需要再翻翻书吗?”
顾阳想了想:“不用。”
顿了顿,补充:“第一章绪论不考,第二章进程管理占35%,第三章内存管理占30%,第四章文件系统占20%,剩下是设备管理和死锁。重点在页式存储和虚拟内存。”
安澄平安静地听完,点点头:“那我下午帮你带饭。”
“嗯。”
夏星跟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内心毫无波动。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顾阳过目不忘,习惯了顾阳上课睡觉还能拿第一,习惯了顾阳四十分钟做完卷子然后趴下补觉。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中午六个人照例在食堂聚餐。今天食堂人多,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位置——靠窗,长桌,六张椅子。
顾阳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头发有点乱,压出帽檐的痕迹,几缕碎发翘着。
林澈看着她就笑:“阳阳,你这发型好像被雷劈过。”
“懒得梳。”顾阳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酸梅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沈心玥给她递了杯水,是柠檬水——食堂新出的,很酸,没什么人买。顾阳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考试怎么样?”林澈问。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九十多吧。”
林澈噎了一下,决定不再自虐,转向夏星:“你呢?”
夏星把脸埋进饭盆里。
林澈懂了。
江屿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根据我考后对答案的结果,本次《数据结构》考试预计得分92至95区间。”
“你考得挺好?”林澈说。
“正常发挥。”江屿语气平淡,但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这是他表达“有点高兴”的方式。
沈心玥轻声说:“我填空题有一道不确定,栈和队列的区别,我写了线性数据结构……”
“是线性数据结构。”江屿接话,“准确率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