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
瘦了。
真的瘦了好多。
方才远远看着只觉得下巴尖了,如今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青黑,看清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看清她比从前更单薄的身形。
她忽然有些难过。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自己难过,只顾着躲起来舔伤口,只顾着在心里怨她狠心。
可她从没想过——
她是不是也不好过?
“皇后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娘娘!”
是云苓。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一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模样。
“云苓。”欧阳嫣然淡淡看过去,“出去。”
云苓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上官明月,又看着自家娘娘,嘴唇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上官小姐!”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娘娘她……”
“云苓!”欧阳嫣然的声音拔高了些,“出去!”
云苓跪在地上,没有动。
她看着上官明月,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上官小姐,娘娘自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再也没有好好用过一次膳……”
“多嘴。”
欧阳嫣然的声音响起,冷冷的,可那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云苓闭上嘴,可眼泪还在流。
她跪在那里,看着上官明月,那目光里有哀求,有心疼,还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看着跪在地上的云苓,又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手——
她的手,正轻轻攥着衣袖。
攥得紧紧的。
上官明月忽然有些想哭。
“你出去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有话和你们娘娘说。”
云苓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娘娘,终于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上官明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姐姐。”她轻轻唤她。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上官明月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比她记忆中的更瘦了。
“云苓说的是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颤。
上官明月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那拼命维持的平静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难过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那些狠心的话,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疼。
她以为推开她的人不疼。
她以为说那些话的人不会难过。
她以为——
她以为的都是错的。
“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看着我。”
欧阳嫣然没有动。
上官明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欧阳嫣然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上官明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可那疼里,又有一种奇异的欢喜。
因为那眼睛里,有她。
有她。
“姐姐,”她轻轻说,“我不走了。”
欧阳嫣然睫毛颤了颤。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上官明月看着她,一字一句,“不是今天不走,是以后都不走了。你想让我走,我也不走了。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上官明月没让她说。
“你听我说完。”她继续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来这么勤,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是不是不该让你为难。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我把自己想进了一个死胡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今天,太后娘娘跟我说了一番话。她说,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机会说了。有些人,不去见,就永远见不到了。你以为是在为她好,可你怎么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欧阳嫣然,眼睛里有泪,可那泪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她说,“所以我来问你。”
“姐姐,你要的是什么?”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张比从前瘦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睛,看着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雾气。
可那确实是笑。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要的……”
她没说下去。
因为上官明月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