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月在净慈寺住了整整半月。
半月里,她每日卯时起身,随众尼上早课;辰时用斋,斋后或在院中踱步,或去殿里上香;午时小憩,午后对着那盏长明灯静坐;黄昏听晚钟,入夜看星辰。
日子过得像寺里那池水,波澜不惊。
起初,夜里还是会梦见那个人。梦见她立在窗前,梦见她说“叫本宫皇后娘娘”,梦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后来,梦得少了。
再后来,偶尔梦见,醒来也不会再心悸半晌。
只是会在睁眼的那一刻,望着简陋的屋顶,发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日午后,住持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上官明月正对着那盏长明灯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回过神来,起身行礼。
“师父。”
住持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主来寺里半个月了。”
“是。”
“老尼观施主眉宇间,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上官明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笑了笑。
“大概是这里清静,心里也跟着清静了。”
住持点点头,又摇摇头。
“清静是好事,但施主终归是要回去的。”她说,“这里再好,也只是暂时歇脚的地方。施主的人生,不在这里。”
上官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只是……”
她没说完。
住持替她说完:“只是舍不得这里的清静,舍不得回去面对那些事。”
上官明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住持叹了口气。
“施主,老尼问你一句话。”
“师父请说。”
“你躲在这里,是真心想通了呢,还是在逃?”
上官明月愣住了。
逃?
她……是在逃吗?
她想起那日接过那盏灯时的感觉,想起看见那四个字时的心痛,想起自己决意要来寺里时的念头——
“我想去庙里上柱香。”
那时她对自己说,是想求个清静。
可如今想来,真的是清静吗?
还是……
还是不敢再看见那个人,不敢再听见她的消息,不敢再面对那些她无法改变的事?
所以逃到这里,把自己藏起来,假装一切都过去了?
住持看着她变幻的神情,轻轻说:“施主不必现在回答老尼。只是老尼想告诉施主,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心里的结,终究是要自己解的。”
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明日寺里有场法会,施主若是有空,不妨来听听。”
说完,她走了。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盏长明灯,久久没有动。
第二日,上官明月去听了法会。
法会是为超度亡魂而设,大殿里香烟缭绕,梵呗声声。她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经文,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住持昨日的话。
逃?
她真的是在逃吗?
如果是,她逃的是什么?
是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心?
法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随着人群往外走,忽然被人叫住了。
“上官施主。”
她回头,看见一个小尼姑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施主的。”
上官明月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里猛地一跳。
是母亲的笔迹。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不长,只说了一件事——
父亲病了。
看完信,她站在殿前,久久没有动。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
她忽然想起住持的话。
“施主的人生,不在这里。”
是啊。
她可以躲在这里,可父亲不能。
家里还有母亲,还有一大家子人。
她不能一直躲着。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净室走去。
走到半路,遇见住持。
住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要走了?”
上官明月点点头。
“家里有事,不得不回。”
住持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点点头。
“去吧。”她说,“这里随时欢迎施主回来。”
上官明月看着她,忽然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师父这些日子的照顾。”
住持伸手虚扶了一下。
“施主不必多礼。”她说,“老尼只送施主一句话。”
“师父请说。”
住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洞明一切的温和。
“有些人,放在心里就好。有些事,过去了就好。不必强求,也不必忘记。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归宿。”
上官明月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多谢师父。”
上官明月回到相府时,已是黄昏。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