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奥林匹克数学基地的清晨,是被起床号准时划破的。
时针刚过六点,天色微亮,宿舍楼里便次第亮起灯光。全省七十二名省队成员,从十八个地市汇聚而来的顶尖竞赛生,在统一作息下迅速清醒,没有拖沓,没有赖床,空气中自带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
宋锦书和江疏影所在的宿舍,门几乎是准点打开的。
宋锦书已经整理好床铺,头发简单束起,侧脸在清晨微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手里抱着一本翻得有些旧的公式手册;江疏影紧随其后,动作利落,肩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眼神清亮,一扫刚睡醒的慵懒。
隔壁房门同时推开,宋淮舟戴着眼镜,衣襟整齐,手里拿着集训安排表;韩朝安揉了揉眼睛,却也已经收拾妥当,背上了书包。
四人在走廊轻轻一点头,不用多余言语,自然而然并肩走向教学楼。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学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昨天的分班、方教练的严厉、以及今天即将开始的正式训练。不少人在看到他们四人同行时,都会下意识侧目。
全省七十二人,四个班,他们偏偏全部扎进了竞争最残酷、压力最密集的竞赛一班。
一个市,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四个人齐刷刷站在全省最顶端的班级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又是他们四个一起。”
“天天形影不离,也难怪默契那么好。”
“不知道今天第一次正式训练,会不会又霸占前几名。”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四人却像浑然不觉,只安静地往前走。
他们不是不在意成绩,而是早已习惯用实力说话,而不是用口舌。
竞赛一班在主楼三层最东侧。
推门进去,十八个单人座位已经按分班名单排好,前六号位置上,赫然写着他们四人的名字:3宋锦书、4江疏影、5宋淮舟、6韩朝安。连座位都挨在一起,像是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在同一条战线。
江疏影拉开椅子坐下,侧头对宋锦书小声笑道:“连座位都不想把我们分开。”
宋锦书轻轻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眼底平静:“这样正好,讨论方便。”
宋淮舟将一沓空白答题纸放在桌角,声音沉稳:“第一天上午是代数模块集训,难度直接对标二试,别掉以轻心。”
韩朝安活动了一下手腕,一脸跃跃欲试:“放心,我几何这块儿绝对不掉链子。”
七点四十分,所有人到齐。
方教练准时走进教室,手里只拿着一叠厚厚的试卷,没有多余废话,往讲台上一拍,全场瞬间安静。
“从今天起,为期一个月的封闭训练,正式开始。”
他目光扫过全场十八张年轻却紧绷的脸,语气冷硬而直接,“我不管你们在各自的市里有多风光,在省赛排第几,在一班,每天两练,晚上讲评,三天一次大排名。连续两次跌出班级前十,自动降班。”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竞赛一班,本就是全省前十八,再跌出前十,基本意味着失去冲击全国决赛的竞争力。
这是高压,也是筛选。
“今天第一天,先摸一次底。”
方教练抬手示意课代表发卷,“上午代数模块,一百分钟,一百二十分,不准用计算器,不准交流,开始。”
雪白的试卷一页页传下来。
宋锦书拿到手,先快速扫了一遍结构:六道填空,四道解答,最后两道直接是全国决赛难度的不等式综合题。没有送分题,每一道都需要构造、放缩、变形,稍有不慎就全盘皆错。
江疏影低声轻啧了一下:“上来就这么狠。”
宋淮舟已经翻开草稿纸:“开始吧。”
一声令下,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宋锦书状态很稳。
她本就擅长代数与不等式,思路细腻,步骤严谨,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不跳步、不侥幸、不追求花哨技巧。填空一道道推进,正确率极高,做到中间几道复杂函数不等式时,她微微蹙眉,在草稿纸上画出变量替换结构,片刻便舒展眉心,落笔坚定。
身旁的江疏影风格完全不同。
她做题极快,尤其擅长组合型代数与构造性证明,常常一眼看出命题人陷阱,几步就切中要害,书写简练,速度在整个一班都名列前茅。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会下意识偏头看一眼宋锦书的草稿方向,只消一个符号,便瞬间心领神会,思路立刻打通。
宋淮舟主攻数论与代数结构,对恒等变形、多项式、函数方程这类极度依赖逻辑链的题目得心应手。他做题慢而准,不追求速度,只追求零失误,草稿纸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韩朝安虽然强项在几何,但基础代数功底并不弱,加上长期跟三人一起训练,耳濡目染之下,解题节奏早已和队伍保持一致。遇到实在卡住的代数题,他会先标记跳过,把能拿的分全部稳住,绝不因小失大。
四人在同一考场,同一排座位,不能交谈,不能示意,却靠着长久以来的默契,保持着几乎同步的节奏:
填空同时收尾,解答依次推进,难题共同攻坚,心态一同平稳。
窗外天色渐亮,阳光斜斜照进教室,落在四人整齐摆放的文具上。
一百分钟转瞬即逝。
“停笔,翻卷,上交。”
方教练一声令下,不少人脸色发白,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颓然趴在桌上,显然没能写完。
而宋锦书四人,全部完整作答完毕,检查完毕,从容交卷。
交完卷,教室里立刻炸开小声讨论。
“最后那题也太变态了,根本放缩不出来。”
“我第三道解答就卡住了,后面全崩。”
“这就是一班的强度吗……”
江疏影伸了个懒腰,看向宋锦书:“最后一题,你用的是 Schur 加拉格朗日?”
宋锦书点头:“嗯,先齐次化,再固定变量,比较稳。”
宋淮舟补充:“我用的磨光变换,结果一致,说明问题不大。”
韩朝安松了口气:“还好跟着你们思路走,不然我真要栽在代数上。”
四人相视一眼,都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第一天摸底,他们没有掉链子。
上午训练结束,成绩并没有当场公布。
方教练只留下一句:“下午两点,几何模块训练,难度不低于上午,做好准备。”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脸色更苦。
几何,尤其是竞赛二试几何,向来是无数高手的噩梦:图形复杂、辅助线隐蔽、相似与圆幂关系缠绕,一旦找不到切入点,整道题直接零分。
食堂里,气氛明显比早上沉重。
四人依旧坐在一起,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话题已经绕到下午的几何上。
宋淮舟先开口:“下午大概率考圆、五心、调和分割、反演变换,难度不会低。”
韩朝安眼睛一亮:“那正好是我的主场。”
江疏影瞥他:“别得意太早,方教练出题喜欢把几何和代数结合,搞计算几何,你照样头疼。”
韩朝安挠头:“那不是还有锦书吗?”
宋锦书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软:“我负责代数转化,你负责构图,疏影找对称,淮舟补逻辑。”
一句话,把四人的分工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刻意安排,却早已磨合得天衣无缝。
江疏影挑眉:“听着就赢了一半。”
下午两点,竞赛一班,几何训练准时开始。
试卷发下的瞬间,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道解答题就是多圆嵌套,第二题涉及调和点列与完全四边形,第三题结合了复数与几何变换,最后一道压轴题,图形复杂到让人眼花,标注密密麻麻,光是看懂题目就要花上几分钟。
“一百分钟,四道大题,开始。”
方教练话音落下,教室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韩朝安彻底进入状态。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精准复刻图形,辅助线一条条轻轻画出:连心线、公切线、中位线、垂足连线、对称点……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原本错综复杂的图形,在他笔下渐渐清晰起来。
宋锦书在一旁,迅速将几何关系转化为代数等式:比例、正弦定理、余弦定理、幂等式,一条条列写,把几何证明转化为代数恒等式,降低难度。
江疏影擅长对称与构造,一眼看出图形中的对称结构,提出补形、翻转、平移等思路,瞬间打开突破口。
宋淮舟则负责整体逻辑闭环,确保每一步推导严谨无误,不出现漏洞,不依赖直观,不跳关键步骤。
一道让全班大半人无从下手的压轴几何题,在四人无声的配合下,一步步拆解、击破、完整落地。
宋锦书写最后一步结论时,笔尖顿了顿,侧头与江疏影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道题,他们拿下了。
一百分钟结束,再次收卷。
不少人面色颓然,甚至有人直接低声叹气:“完全没思路,辅助线一条画不出来。”
“我就写完第一题,后面全空着。”
“这哪是训练,这是碾压。”
而宋锦书四人,依旧全部完整作答,步骤清晰,构图标准,结论一致。
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天边。
韩朝安终于松了口气,笑道:“还好今天没给咱们四人组丢脸。”
江疏影斜他一眼:“别飘,晚上讲评加排名,才是真正的考验。”
宋淮舟推了推眼镜:“一班十八个人,强手很多,我们不能保证一定在前四。”
宋锦书轻声说:“尽力就好,反正我们一起。”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人心头一稳。
晚上七点,晚自习教室,成绩讲评与排名公布。
方教练抱着批改好的试卷走进教室,将一张排名表投影在幕布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屏幕。
竞赛一班·首次综合排名
1 宋锦书
2 江疏影
3 宋淮舟
4 韩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