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代夫的一周,像被海水浸得发软的梦,蓝得透亮,静得悠长,等到真正要告别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层舍不得的潮气。
离开前那天傍晚,五个人又一次走到沙滩尽头。浪一层层漫上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海水贴着皮肤退去,带走细沙,也好像带走一点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外婆坐在岸边的藤椅上,摇着小扇子,望着远处粉紫色的晚霞,嘴里反复念叨:“真是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海。”
韩朝安蹲在沙滩上画圈圈,画了又被浪冲掉,冲掉又继续画,一脸舍不得:“真的不想走啊,在这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看海看海豚,不用写作业不用早起,多幸福。”
宋淮舟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风,声音温温柔柔:“以后想来,我们还可以再来。不止这里,以后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一起。”话说得轻,却格外笃定,像是把未来好几年的陪伴都一并说了进去。韩朝安抬头看她一眼,耳朵一红,没再吐槽,只是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却翘得老高。
宋锦书赤脚踩在沙里,细软的白沙从脚趾缝里溜走,海浪一下一下轻拍着小腿。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打湿的裤脚,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这一周里,她不用在教室里强装镇定,不用时刻提防心事露馅,不用一看见江疏影就心慌躲闪。浮潜时江疏影紧紧牵着她的手,看日落时两人并肩不说话也不尴尬,清晨一起等日出,傍晚一起捡贝壳……那些时刻干净又温柔,把她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自卑、自我怀疑,一点点泡软、冲淡。
她还是不敢说喜欢,还是会在深夜对着海面悄悄发呆,还是会在看见宋淮舟对韩朝安明目张胆的好时,心里轻轻发酸。但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不再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江疏影慢慢走到她身边,也跟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沉下去的夕阳上,声音很轻:“这几天,开心吗?”
宋锦书愣了愣,侧头撞上她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江疏影眼底,暖得发亮。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低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很真:“开心。是很久以来,最开心的几天。”
江疏影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和她一起站在风里,听着浪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漫天星星一点点亮起来。
那一晚,宋锦书在水屋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海浪声规律又温柔,她摸出包里那几枚和江疏影一起捡的贝壳,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又光滑的表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了又藏的心事,好像在这片海上,终于不用逼自己死死压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众人就收拾行李。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沾着海岛的气息——晒得发暖的泳衣、带着海盐味的毛巾、兜子里装着的贝壳和珊瑚石。外婆精神特别好,自己收拾小包袱,还不忘把江疏影前几天帮她摘的鸡蛋花也小心收好。
江疏影把所有人的行李都一一检查妥当,确认外婆的药、证件、充电器一样不差,才领着大家登船。快艇驶离岛屿,身后的水屋、沙滩、椰林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海面上一道模糊的影子。宋锦书趴在船边,一直望着那片蓝,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轻轻收回目光。
再见了,马尔代夫。
再见了,暂时不用躲藏的自己。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机舱里安静不少。外婆靠在座椅上睡得安稳,韩朝安折腾了几天也累了,枕着宋淮舟的肩膀沉沉睡去。宋淮舟一动不动,尽量让她躺得舒服,目光偶尔落在韩朝安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宋锦书靠窗坐着,看着云层在脚下翻涌,脑子里一会儿是海浪,一会儿是试卷,一会儿是江疏影的侧脸。她不再像来时那样紧张不安,心里多了一种很淡却很稳的平静。江疏影坐在她身旁,偶尔翻看几页书,递过来水、眼罩、小零食,动作自然又细致,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刚刚好的距离,让宋锦书觉得安心。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城市的喧嚣、人流的嘈杂、汽车鸣笛,和海岛的宁静完全是两个世界。可宋锦书却不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归属感。江疏影依旧安排得妥妥当当,先派人把宋锦书和外婆安全送回家,再和宋淮舟、韩朝安分别。
门口分别时,江疏影看着她,轻声叮嘱:“先好好休息两天,倒倒时差。之后把假期作业写完,有不会的随时拍给我,或者我们找时间一起写。”
“好。”宋锦书点头,看着江疏影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关上家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阳台、书桌,一切都没变。只是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海风的味道。外婆一进门就念叨着要给她做拿手的小菜,宋锦书笑着把老人扶到沙发上休息,自己则慢慢收拾行李。
当她从背包最内侧摸出那几枚贝壳时,指尖顿了顿。
普通的白贝壳,带着海水冲刷的痕迹,是她和江疏影一起蹲在沙滩上,你一枚我一枚捡来的。宋锦书把它们轻轻摆在书桌一角,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柔光。
海岛时光正式结束,下一项任务——假期作业,正式提上日程。
休息调整了两天,宋锦书彻底从海岛松弛模式切换回来。这天一早,她把所有假期作业一股脑全搬上书桌。语文阅读、数学卷子、物理习题、英语完形、历史填空、地理填图……厚厚一摞摊开,几乎占了小半张桌子,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换作以前,她早就烦躁地把本子一合,拖到最后一天熬夜赶工。可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找出一张白纸,安安静静给自己列了一张计划表。
每天上午写理科,下午写文科,晚上整理错题;每天完成多少页、多少张卷子,哪一科薄弱就多分配一点时间,遇到不会的题目先圈起来,集中问江疏影。字迹工整,安排清晰,一看就是认真想过的。
她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笔尖一落下,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第一天主攻数学和物理。
函数图像绕来绕去,力学分析复杂繁琐,一道道大题啃下来,很费脑子。以前她一碰到难题就心慌,要么直接空着,要么胡乱写几步糊弄了事。可这一次,她沉下心,一遍看不懂就再看一遍,公式记不清就翻笔记重新推导,实在卡住就先圈个标记,跳过去做下一题,不跟自己死磕,也不轻易放弃。
写到中午,脖子发酸,眼睛发涩。她站起来活动身体,倒一杯温水,走到阳台。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厨房里炖着汤,香味慢慢飘出来。宋锦书望着楼下的树,心里忽然很踏实。
原来安安静静做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用逃避,也可以把难的事情一点点做完。
下午继续写物理,电路、浮力、运动图像,她一道一道认真算,步骤写得工工整整。遇到实在想不通的题目,就用红笔圈出来,拍照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打算晚上问江疏影。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难题一张张发给江疏影。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心跳又有点快,握着手机紧张地等着。
没过几分钟,江疏影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讲思路:
“这道题先受力分析,重力和支持力先标出来……”
“这个电路先判断串并联,再看电压表测的是谁……”
文字清晰、耐心、不急躁,哪怕宋锦书追问好几遍,也依旧语气平和。
宋锦书对着讲解,一点点把题目补完,心里豁然开朗。写完最后一道题,江疏影又发来一句:
“别写太晚,早点休息,明天再继续。”
她盯着那行字,耳朵悄悄发烫,轻轻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开始写语文和英语。
语文有摘抄、阅读理解、还有一篇假期大作文。
英语是单词默写、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听力训练。
做到阅读理解时,文章里刚好写到“大海与心事”,宋锦书看着文字,一下子就想起马尔代夫的晚霞、浪声、快艇、星空。笔尖顿了顿,心里软乎乎的。
写到作文时,题目是《这个夏天,我有所改变》。
她没有写多么宏大的道理,也没有写假大空的口号,只是安安静静写下这个夏天的经历:外婆生病又好转,期末考试的紧张,海岛之行的放松,一个人写作业的平静,还有慢慢学会和自己相处的过程。
她写沙滩、海浪、日落,写有人陪她看海,写有人耐心教她做题,写自己从心慌不安到慢慢沉静。字里行间没有出现一个名字,却处处都是那段被温柔包裹的时光。
写完之后,她自己默读一遍,轻轻笑了。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那么敏感,那么自卑,那么容易自我否定。
之后的日子,规律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