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硝烟彻底散了,寒假像一床晒透了阳光的棉被,轻轻盖在了日子上。
没有六点五十的早自习,没有晚自习结束后寒风里的归途,没有一张接一张做不完的试卷,也没有黑板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宋锦书终于可以不用掐着时间生活,不用在学习与外婆之间左右拉扯,不用在深夜里一边刷题一边偷偷牵挂家里。
她的整个世界,一下子慢了下来,软了下来,也暖了下来。
假期的日常,简单得近乎刻板,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每天早上,她不再被闹钟惊醒,而是被窗外淡淡的天光与客厅里轻微的响动温柔唤醒。睁开眼,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外婆已经起床、走动、开窗透气,她才慢悠悠地披衣下床。洗漱完毕,外婆多半已经把简单的早饭摆上桌——白粥、小菜、偶尔有蒸红薯或鸡蛋,不丰盛,却足够暖胃。
吃完早饭,便是一天里最安静的学习时光。
宋锦书把小方桌搬到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明亮却不刺眼。她铺开寒假作业,一笔一画认真写,语文抄写、数学计算、英语单词、理科大题,一样样按顺序来。她本就细致,这会儿不用赶时间,更是写得工整干净,连草稿都排列整齐。
江疏影几乎每天都会过来。
不打电话,不提前通知,像是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到了上午九十点,敲门声轻轻响起,打开门,一定是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她很少空手来,有时带一杯温温的牛奶,有时带几块点心,有时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笑一笑,便走进来,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共用一张桌子,却几乎不说话。
宋锦书写她的作业,江疏影便看她的书,或是处理一些自己的东西。遇到宋锦书皱眉卡题、久久落不下笔,江疏影不会直接抢过纸笔讲答案,只是轻轻伸过手,在题目某一个条件上点一下,或是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辅助线、标一个关键公式,点到即止,剩下的全留给宋锦书自己想。
往往就是这一下,宋锦书便豁然开朗。
她抬头看江疏影一眼,对方淡淡回视,眼神里没有炫耀,只有“我信你可以”的笃定。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干净、纯粹,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样平和的陪伴里悄悄流走。
作业写到一定量,宋锦书便会主动合上本子。
再学下去,效率不高,也没意思。她更想把时间留给外婆。
江疏影也会默契地跟着收起东西,两人一起把桌面收拾整齐,然后一左一右,陪在外婆身边。
外婆的身体恢复得远比预想中好。药物渐渐减量,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整日沉浸在失去外公的悲痛里,也不再麻木沉默、拒人千里。她开始愿意主动说话,愿意走动,愿意坐在窗边晒太阳,愿意听两个孩子讲东讲西。
宋锦书便把学校里的小事一件件讲给她听。
讲室友之间的小玩笑,讲某老师上课的口头禅,讲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讲某次小测谁进步谁翻车,讲期末考场上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陷阱题。她讲得细碎又生动,外婆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你别跟着胡闹”“上课要专心”“别总麻烦疏影”,语气里全是长辈的疼爱。
江疏影话少,却更会做。
外婆坐久了,她便默默递上一个靠垫;外婆想喝水,她立刻起身倒一杯温的;外婆说起外公年轻时的事,她安安静静听,不打断、不催促,眼神里满是尊重;偶尔外婆情绪低落,眼神放空,想起故人,江疏影也不强行安慰,只是轻轻说一句“阳光好,我扶您走两步”,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她从回忆里轻轻拉出来。
天气好的午后,三人会一起下楼。
老巷子窄窄的,路面平整,两旁的住户大多相识,见了外婆便笑着打招呼。外婆走得慢,宋锦书便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挪。江疏影永远走在外侧,替她们挡开偶尔经过的电动车与行人,不说话,却把所有潜在的麻烦都隔在身后。
一路走,一路停。
看别人家门口晒的腊肉,看巷口小孩追逐打闹,看阳光在墙头上移动。没有目的,没有时限,就这样慢悠悠晃一圈,再慢慢走回家。对宋锦书来说,这样平淡到近乎无聊的陪伴,却是这大半年来最奢侈、最安心的时光。
她曾经以为,家在外公走的那一刻就碎了。
可如今她才慢慢明白,只要有人愿意守,有人愿意等,有人愿意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粘起来,家就永远都在。
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温温柔柔地往前走。
好像昨天才刚把期末试卷放下,今天一抬头,街边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小店门口堆起了春联、福字、中国结,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烤红薯与腊肉的香气,连风里都带着一股热闹的年味。
春节,真的要来了。
外婆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开始早早筹备。
她翻出旧床单,仔细打扫屋子,擦窗、拖地、整理杂物,嘴里念叨着“辞旧迎新”。宋锦书怕她累着,一次次拦着,外婆却笑着摆手:“一年就这么一回,动动身子,心里亮堂。”
江疏影来得更勤了。
她不擅长家务,却肯笨手笨脚打下手。擦窗够不着的地方,她一站便能够到;重物拎不动,她伸手就接;宋锦书洗菜,她便在一旁递盆递水;外婆蒸年糕,她便安安静静守在灶边,看着火,不说话,也不捣乱。
宋锦书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常常忍不住笑。
这个在球场上所向披靡、在考场上从容稳定、在麻烦面前游刃有余的人,在这间小小的旧厨房里,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连年糕熟没熟都要悄悄问她。
可她偏偏喜欢这样的江疏影。
不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小姐,不是冷静强大的学霸,只是愿意陪她守着这间小屋、过最朴素日子的人。
除夕前一天,江疏影像往常一样傍晚过来,却带了一个让宋锦书意外的决定。
“年夜饭,在你家吃。”
宋锦书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慌张:“在我家?可是……这里又小又旧,东西也不全,要不我们去你家吧?你家大,也方便。”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安。
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心里大致有数。让那样一家人挤在这间老巷小平房里吃年夜饭,她怕怠慢,怕失礼,怕让江疏影在家人面前难堪。
江疏影却轻轻摇头,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我家太大,冷清。”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家暖和,有人气。”
不等宋锦书再推辞,她继续说:“我爸妈也过来,还有宋淮安、韩朝安,一起热闹。人多,外婆也开心。”
宋锦书一下子更慌了。
不仅江疏影,连江父江母都要来?还有她的两个朋友?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可是……我家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准备,太失礼了。”
江疏影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不用你准备。人、食材、布置,我都会安排好。你和外婆只需要收拾干净,等着过年,就行。”
她语气笃定,不容拒绝,却又处处替她考虑,不让她有半点负担。
宋锦书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真诚与在意。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江疏影见她答应,眼底明显柔和了几分。
除夕当天,老巷子从一早就浸在喜庆里。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小孩拿着小鞭炮在门口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饭菜混合的香气。宋锦书家也不例外,一大早,江家安排的工作人员便轻手轻脚上门,不吵不闹,分寸极好。
有人贴窗花、挂红灯笼、粘福字,有人把小小的客厅布置上暖黄的小灯串,有人把新鲜食材、水果、坚果、糖果一一摆好,满满当当,却又整齐有序,丝毫不显杂乱。
原本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小屋,在一片红色点缀下,瞬间有了浓浓的年味。
外婆乐得合不拢嘴,一会儿给人递水,一会儿跟着指点,一会儿又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欢喜。她活了大半辈子,很少过得这么热闹、这么体面、这么被人放在心上。
宋锦书也跟着忙碌,擦桌子、摆凳子、整理茶具,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要在自己家里,招待这么重要的客人。
下午两点多,门外先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外婆!锦书!我们来过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