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正式公布那天,天空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堆叠的试卷上,泛起一层浅淡的光。宋锦书以年级前列的名次,为这个颠沛破碎的学期,勉强交上了一张还算体面的答卷。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语气里满是惋惜与赞许:“宋锦书这学期家里接连出事,能稳住成绩已经非常不容易,希望下学期继续保持。不过下学期学业会重很多,各科进度加快,还有模考、联考扎堆,走读生时间太散,建议有条件的同学尽量住校,集中精力冲刺。”
“住校”两个字,清晰地落在宋锦书耳中,也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学期之所以还能勉强跟上,全靠每天挤出时间往返学校与医院、家里,可下学期学业陡然加重,各科难度直线上升,再加上外婆如今这副状态——整日沉默自闭,不肯进食,不肯治疗,离不开人全天候照看,她若是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次,外婆怎么办?
谁来给她喂饭喂水?
谁来盯着她打营养针、吃抗抑郁药?
谁来守着她,防止她做出极端的事?
一想到要把外婆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家里,宋锦书心口就揪成一团,慌得厉害。
散课后,她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起身,指尖紧紧攥着成绩单,指节泛白。阳光明明很暖,她却浑身发冷,脑子里乱作一团。
一边是不能再耽误的学业,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未来的出路;
一边是离不开人的外婆,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抛下的人。
两边都是她不能退、不能放的底线,硬生生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江疏影是下午赶来学校的。
她处理完江家这边的事务,又去家里看了一眼外婆,见老人依旧坐在窗边发呆,状态没有明显起伏,才匆匆赶来接宋锦书。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女孩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垂着头,背影单薄又落寞,整个人被一层浓重的无措包裹着。
她心头轻轻一紧,快步走了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成绩不理想?”江疏影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宋锦书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这些天既要顾着学习,又要守着外婆,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她轻轻摇了摇头,把班主任建议住校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江疏影。
“下学期课太多,老师都建议住校,集中复习……可是外婆这样,我怎么能住?我要是一周才回一次家,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说到后面,她声音微微发颤,委屈、焦虑、无力混在一起,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江疏影安静听完,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沉稳而可靠:“这事不难。我可以安排护工二十四小时在家陪着外婆,饮食、用药、陪护全部盯紧,我也会每天过去看几趟,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你安心住校,专心学习,不用分心家里。”
这是最稳妥、最现实的方案。
以江疏影的能力,安排专业可靠的人手完全不成问题,钱、资源、人手,她通通不缺。
可宋锦书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固执与不安:“不行,护工再好,也不是亲人。外婆现在谁都不信,只对我还有一点点反应,我要是不在,她肯定更不肯配合治疗,说不定连药都偷偷吐掉……我不能走。”
她太了解外婆了。
老人现在封闭、偏执、缺乏安全感,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她这个孙女。一旦她长时间不在身边,外婆很可能彻底放弃一切,连勉强维持的进食与用药都会中断,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那要不,我帮你申请走读特权,晚自习我接送你,保证你学习时间?”江疏影又退了一步,尽量给出周全的方案。
“下学期模考很多,晚自习也会加课,还有周末集训,走读根本跟不上。”宋锦书声音低落,“老师说,下学期的节奏,不住校,很难跟上大部队……”
她不能拿学业赌。
外公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像他和外婆那样苦一辈子。她若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学业,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外公。
可让她丢下外婆,她更是做不到。
两难的困境,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那天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宋锦书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一直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江疏影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却依旧驱散不了她心底的慌乱。
推开家门,依旧是一片冷清沉寂。
外婆照旧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面朝窗外,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剪影。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洞地落在远方。
宋锦书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
“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宋锦书忍着鼻尖的酸涩,像往常一样,慢慢跟她讲学校里的事,讲成绩,讲老师的叮嘱,讲下学期要加重的学业,讲自己左右为难的心思。她没有指望外婆回应,只是习惯性地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
“……老师都让我们住校,说下学期不住校跟不上。可是我要是住校了,就一周才能回来看你一次,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想陪着你,可是我也不能不好好读书……外公以前总说,让我一定要好好上学……”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带着浓浓的哽咽,把头轻轻靠在外婆的腿上,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猫。
江疏影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看着,眼底满是心疼。
她以为,这番话依旧会石沉大海,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毕竟这么久以来,外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连吃喝用药都要靠人哄劝。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奇迹般地有了动静。
在宋锦书说完,默默掉眼泪的时候,一直背对她、一言不发的外婆,肩膀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缓缓、缓缓地转过了头。
浑浊的眼睛不再空洞涣散,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落在趴在自己腿上、哭得肩膀微颤的孙女身上。眼神里不再是麻木与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心疼、愧疚,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疼惜。
她看着宋锦书眼下的青黑,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看着她为了自己、为了学业,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模样,沉寂了许久的眼底,终于重新泛起了水光。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没有感知。
她知道孙女每天往返奔波,日夜不休地守着她;
知道她一边强忍着丧亲之痛,一边咬牙撑着学业;
知道她为了哄自己吃饭吃药,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更知道,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在一点点拖垮这个唯一的亲人。
她只是沉浸在失去外公的剧痛里,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她一心求死,想跟着老伴一起走,却忽略了,她还有一个需要她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