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后事,几乎全是江疏影一手操办的。
宋锦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从医院太平间到殡仪馆,从告别仪式到入土安葬,她全程都木木的,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流程走,一双眼睛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江疏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紧紧牵着她的手,替她挡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与安慰,把所有尖锐又伤人的场面,都隔在自己身后。
外婆更是彻底垮了。
一辈子相濡以沫的人忽然走了,还是以这样痛苦、仓促、毫无预兆的方式,对老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出殡那天,外婆全程被人搀扶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气音似的呜咽,反复念着:“你怎么就不等我……怎么就先走了……”
旁人看着心疼,劝几句,却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回应。
丧事草草结束,寒冬依旧没有过去,天空阴沉沉的,一连几天不见太阳。宋锦书家那间狭小老旧的房子,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冷清,到处都是外公留下的痕迹——墙上挂着的旧照片,桌边他常坐的椅子,床头没来得及吃完的药,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宋锦书: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而外婆,彻底把自己关进了过去的世界里。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伤心过度,过段时间慢慢缓过来就好了。宋锦书也这么以为。她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外婆,给她做饭,帮她擦脸,陪她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轻声说话,像当初哄着外公那样哄着她。
可外婆始终一言不发。
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哭。就整天整天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眼神浑浊、涣散,没有焦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无论宋锦书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活在只有她和外公两个人的时空里,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江疏影几乎搬来了这里。
她放心不下宋锦书,更放心不下状态诡异的外婆。训练、学业、家里的事情,她全都暂时推后,把重心完全放在这对刚刚失去亲人的祖孙身上。每天一早过来,深夜才离开,有时干脆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夜,确保随时都能照应。
她看得比宋锦书更清醒、更冷静。
外婆这不是简单的伤心。
这是明显的抑郁倾向,而且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锦书,外婆这样不行,”一天晚上,等外婆终于昏昏沉沉睡去,江疏影把宋锦书拉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这不是普通难过,是抑郁症,必须去医院看,要接受治疗。”
宋锦书身子轻轻一颤,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些天她熬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吓人,闻言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可她不肯去,她谁都不理,怎么带她去?”
她不是没想过。医生也私下提醒过,丧偶老人极易出现重度抑郁,尤其是这种一生只守着一个伴、一辈子没分开过的,另一半一走,自己的精神支柱也跟着塌了,很容易走上绝路。
可外婆油盐不进。
劝她吃饭,她摇头。
劝她喝水,她不动。
劝她上床睡觉,她像没听见。
一提去医院、看医生、吃药,她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就会瞬间露出恐惧、抗拒,甚至是一丝近乎偏执的烦躁,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自己裹得更紧。
“我不去医院……那里是送走你外公的地方……我不去……”
“我不吃药……吃了药就记不清他了……”
“你们别管我……让我陪着他就好……”
她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声音微弱,却异常固执。
宋锦书试过软磨硬泡,试过轻声细语哄劝,试过哭着求她,全都没用。外婆像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沉重的锁,把所有关心、所有温暖、所有活下去的力气,全都锁在了门外,只抱着对外公的思念,一点点沉进深渊。
江疏影看着宋锦书眼底的绝望与无力,心疼得像被攥紧。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急,我们慢慢来,不能硬来,硬来会更糟。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科专家,他们愿意上门,先不说是看病,就说是家里的长辈过来聊聊天,好不好?”
宋锦书靠在她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能有用吗?她现在谁都不信,谁都不理……我真的怕……我怕她也跟着走了……”
她已经失去了外公,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外婆。
如果连外婆也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连根都没有了。
“不会的,”江疏影抱紧她,语气无比笃定,“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有事,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把她拉回来。”
第二天,江疏影便安排了一位经验极丰富的老年心理专家,以“远房亲戚”的身份上门。医生很有经验,进门不提病情、不提治疗、不提吃药,只是陪着外婆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旧事,聊老城区,聊过去的日子,慢慢引导她开口。
可外婆依旧一言不发。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无论医生说什么、怎么引导,她都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不出声,不回应。
整整一个下午,医生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温和方式,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对江疏影和宋锦书低声说:“情况很不好,重度抑郁伴自闭退缩,已经出现明显的意志衰退。再这样拖下去,会出现绝食、器官衰竭,非常危险。必须强制干预,营养针、抗抑郁药物、心理疏导同步上,不然撑不了多久。”
强制干预。
四个字,让宋锦书脸色瞬间白了。
她舍不得。
舍不得让外婆受那样的罪,舍不得用强硬的方式对待刚刚失去老伴、脆弱不堪的老人。可她也清楚,医生说的是实话,再这样下去,外婆真的会活活把自己熬死。
江疏影脸色也沉得厉害。
她见过无数风浪,处理过无数棘手麻烦,可面对这样一个固执地沉浸在悲伤里、一心求死的老人,她所有的权势、手段、资源,都显得格外无力。
她不能硬来。
硬来会彻底摧毁外婆本就脆弱的精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先从最基础的来,”江疏影当机立断,“医生,您开针剂和口服药,我安排护士每天上门,先以补充营养的名义打营养针,药物想办法混在水里、粥里,先把身体撑住,身体不垮,才有机会治心里的病。”
医生点头同意:“只能这样,慢慢来,不能急。”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拉锯战。
宋锦书每天变着花样煮粥、炖汤,试图哄外婆吃一口。外婆大多数时候紧闭嘴巴,摇头抗拒,有时被宋锦书恳求得实在没办法,才机械地张口,含一口,却不咀嚼,也不吞咽,就那么含着,半天不动。
江疏影则负责配合护士,悄悄给外婆用药。
抗抑郁药有副作用,吃上容易昏昏欲睡、恶心、没力气,外婆本就情绪低落,一旦察觉,必然更加抗拒。只能碾碎,溶在温水里,趁她恍惚的时候,一点点喂进去。
有时喂得不顺当,外婆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碗,汤水洒了一地,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抗拒,缩在椅子角落,浑身发抖:“你们给我喝的什么……我不喝……你们想害我……”
宋锦书看着,心都碎了,眼泪止不住地掉,却只能强忍着,轻声哄:“外婆,是水,是温水,你喝点,不然嗓子会干的……”
江疏影立刻上前,挡在宋锦书身前,慢慢蹲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一点一点安抚外婆的情绪,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重新恢复那副空洞麻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