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跑步。
也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强烈地吸引。
江疏影像一道光。
刺眼,明亮,无法忽视,不可阻挡。
短短几秒,她已经遥遥领先。
冲线那一刻,她没有骤然停下,而是顺势向前冲了几步,微微喘着气,肩膀轻轻起伏。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周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拔萃女书院的看台一片沸腾。
江疏影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成绩,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场边,接过队友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脖颈线条利落好看。
宋锦书的目光,就那样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同学的说话声、掌声、欢呼声、裁判的哨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整个偌大的球场,仿佛只剩下她和跑道上那个身影。
她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不是惊艳,不是崇拜,不是羡慕。
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突如其来的陷落。
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一圈圈荡开涟漪,再也收不回去。
江疏影在场边休息了一会儿,和队友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不经意地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一大片人群。
掠过拔萃女的看台,掠过协恩的区域,掠过无数张兴奋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恰好落在了宋锦书身上。
距离不算近。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人群,隔着嘈杂。
可宋锦书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只有短短一秒。
甚至可能不到一秒。
宋锦书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脸颊微微发烫,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浅。
她不敢再看。
不敢再抬头。
不敢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目光接触。
她太胆小了。
胆小到连被陌生人看一眼,都会慌乱失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
她不知道江疏影有没有记住她。
大概率是没有的。
在那样万众瞩目的时刻,江疏影看过的人太多,像她这样不起眼、安静、缩在角落的女生,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可宋锦书记住了她。
牢牢地,深深地,清晰地。
记住了阳光下她奔跑的样子。
记住了她锋利而明亮的眼睛。
记住了她随意擦汗时利落的侧脸。
记住了那一瞬间,目光交错的错觉。
那天的风很轻。
阳光很暖。
球场很吵。
宋锦书坐在协恩中学的看台角落,安静地低着头,心脏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沦陷了整整十年。
比赛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场。
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百米决赛,说江疏影跑得真快,说拔萃女果然厉害,说下次比赛还要来看。宋锦书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轻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跑道上那个身影。
坐上回程大巴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车窗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宋锦书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一片柔软,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从一眼开始。
没有对话,没有接触,没有了解。
只是一眼,便足够。
她也第一次明白,自己有多胆小。
胆小到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胆小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胆小到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看着那个人发光。
大巴车缓缓驶离旺角大球场。
宋锦书靠在窗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江疏影。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再遇见。
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会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光。
一道她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光。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灯火连绵。
宋锦书微微闭上眼。
这一年,她十五岁。
她遇见了一个叫江疏影的女生。
从此,十年暗恋,悄无声息地开始。
也从此,一生遗憾,埋下了最初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