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旺角球场那日之后,宋锦书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协恩中学的日常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
清晨七点半的校门,整齐划一的校服裙角,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英文朗读声,课间十分钟女生们压低声音的闲聊,午餐时食堂里均匀飘散的饭菜香气,放学后安静有序的离校队伍……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宋锦书依旧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好学生。
她按时起床,按时到校,按时交作业,按时出现在每一节课堂上。成绩依旧稳在班级中上游,不突出,不落后,不被老师重点表扬,也不会被点名批评。她依旧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参加任何喧闹的社团,体育课永远站在队伍最末端,能不跑就不跑,能不动就不动。
旁人看她,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干干净净的模样,像一捧浸了水的宣纸,柔软,无害,与世无争。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多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却很重的事。
自那日田径赛后,江疏影这个名字,就像一颗被风无意间吹进心湖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了地,然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发了芽。
宋锦书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没有告诉同桌,没有告诉室友,没有告诉家人,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与拔萃女书院有关的人。
她甚至不敢在心里大声念出那个名字。
只敢在夜深人静、宿舍熄了灯、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才敢在漆黑一片里,轻轻闭上眼,把那天球场上的画面,重新翻出来,一遍一遍,慢慢回想。
回想红色跑道上那道飞驰的身影。
回想阳光下利落分明的侧脸。
回想那双明亮又锋利的眼睛。
回想那不经意间、隔着半个球场扫过来的一眼。
每回想一次,心跳就乱一次。
每乱一次,她就更清楚地意识到——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那个人了。
喜欢得莫名其妙,喜欢得毫无道理,喜欢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
她们不过是见过一面。
一句话没说过,一次招呼没打过,一点交集都没有。
一个在拔萃女书院,光芒万丈,万众瞩目;
一个在协恩中学,安静内敛,默默无闻。
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宋锦书偏偏,就那样轻易地动了心。
她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
从前上学放学,她只低头走路,眼里只有脚下的路和手里的书。
现在,她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多扫几圈。
她开始留意身边每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
开始留意每一个身形高挑、走路带风的背影。
开始留意每一个声音清脆、气场利落的人。
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她的心都会猛地一跳,然后在看清不是江疏影的瞬间,又轻轻落下去,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开始主动关注与学界赛事有关的消息。
从前她对体育赛事毫无兴趣,如今却会在课间假装随意地问同学:
“下一次学界比赛是什么时候呀?”
“拔萃女书院是不是每次都拿很多奖?”
“你知不知道江疏影……还会不会参加比赛?”
后面一句,她总是问得极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声音盖过去。
同学大多只当她是忽然对赛事好奇,随口答几句:
“好像下个月还有越野赛。”
“拔萃女很厉害的,年年都是前列。”
“江疏影?她肯定会参加啊,她是主力呢。”
每一次听到与江疏影有关的消息,宋锦书都会在心里悄悄记下。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日子。
倒数下一次赛事的日期。
倒数可能再见到江疏影的日子。
那成了她平淡乏味的学业里,唯一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开始比从前更留意两所学校之间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
协恩与拔萃女虽然都是名校,办学风格却截然不同。
协恩偏文静,拔萃女偏强势;
协恩重艺术与人文,拔萃女重体育与领袖气质;
协恩的女生温婉安静,拔萃女的女生自信张扬。
平日里,两校学生除了大型学界赛事、联合汇演、学科竞赛之外,几乎没什么来往。
宋锦书把所有可能的场合,在心里列了一张无形的清单。
学界田径赛、越野赛、游泳赛、球类比赛……
联合音乐会、辩论赛、英文演讲比赛……
公益活动、校庆交流、宗教活动……
她一项一项数着,一项一项期待着。
期待其中某一个场合,能让她再见到江疏影。
她不求能说上话,不求能有交集,不求能被记住。
她只求,能再远远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人在赛场上奔跑的样子。
看一眼那个人在人群中耀眼的样子。
看一眼那个人,就够了。
这份期待,细小,卑微,安静,却支撑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单调的日子。
她开始变得比从前更细心。
会留意报纸上教育版的学界新闻,会留意电视里偶尔闪过的赛事报道,会留意学校公告栏里贴出的与外校交流的通知。甚至连同学手机里刷到的校园动态,她都会不动声色地多瞄几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可能与江疏影有关的信息。
有一次,班上一个女生刷到一段学界篮球比赛的短视频,视频里恰好出现了拔萃女书院的队伍。
宋锦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假装不在意地凑过去一点点,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很短,很晃,人群很乱。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直觉,在一堆穿着同款队服的女生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
视频结束。
她没有看到江疏影。
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灭了。
她轻轻退回去,重新坐直身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与期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有多失望。
失望到连课本上的单词,都看不进去。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
深秋过去,冬天悄然而至。
香港的冬天不冷,极少降到十度以下,更多的是微凉的风,阴阴的天,偶尔飘一阵细雨,把整座城市洗得湿漉漉的。
协恩校园里的树木依旧青绿,只有零星几片叶子泛黄飘落。
女生们依旧穿着校服,只是多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
宋锦书把自己裹得更安静了。
她喜欢下雨天。
雨天里,校园格外安静,操场上没有人奔跑,走廊里没有人喧闹,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雨幕笼罩,温柔又朦胧。
这样的天气里,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丝,心安理得地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地想到江疏影。
想到那个人在雨天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穿着校服,撑着一把伞,走在拔萃女的校园里。
会不会也有一群朋友围在身边,说说笑笑。
会不会也在某一个瞬间,无意间想起,曾经在旺角球场的看台上,见过一个缩在角落、不起眼的协恩女生。
每想到这里,宋锦书都会轻轻摇头。
不会的。
那个人那么耀眼,见过的人那么多,经历的场面那么大,怎么可能记住一个连正面都没看清、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
她对江疏影而言,不过是茫茫人海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江疏影对她而言,却是照进平淡岁月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开始在日记本里写字。
从前她很少写日记,觉得日子平淡,没什么值得记录。
现在,她会在每晚睡前,拿出一本封面素净的软皮笔记本,在灯下轻轻写下几句话。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具体情节。
只有一些零散的、模糊的情绪。
“今天有风,像那天球场的风。”
“看到穿运动服的人,心跳又乱了。”
“还没有再见到你。”
“还要等多久。”
短短几句,轻得像叹息。
她把日记本锁在抽屉最深处,像守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秘密里,只有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