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阿予说,“下一个。”
女人们一个一个地练。阿予对她们手下留情,从来没有真的打下去。但他的要求很严——慢了不行,歪了不行,手软了不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三遍还不行,就站着看别人怎么做的。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阿予教人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很轻,走路很轻,做什么都很轻。但教人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了,动作准了,眼睛亮了。
“阿予,”她叫他,“歇一会儿。”
他摇头。“不累。”他继续教。
下午的时候,城外来了一队人。十几个人,都穿着铠甲,骑着马。领头的是个女人——就是昨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个。她骑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长剑挂在腰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脸上那道疤。
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什么人?”
“穆青禾。”她的声音很亮,“将门之后。来投奔沈城主。”
守卫跑去报信。沈清辞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下马了,站在城门口,身后的十几个人也下马了,站成一排。她看见沈清辞,走过来,抱拳行了一个礼。不是女人的那种礼,是军人的那种。
“沈城主,”她说,“久仰。”
沈清辞看着她。“你从哪里来?”
“北边。我父亲是北境守将,镇守雁门关。三个月前,疫病暴发,关内的人变成了那些东西。父亲战死,我带剩下的弟兄杀出来。一路往南走,听说这里有座城守住了,来投奔。”
“多少人?”
“原来有三百。走到这里,剩下十七个。”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路上死的死,散的散。有的被咬了,有的跑了,有的——”她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铠甲上有划痕,脸上有疤,眼睛底下有青黑。但她站得很直,比身后所有男人都直。
“进来吧。”沈清辞说,“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穆青禾看着她。“沈城主,我不是来讨饭的。我能打仗。我带的这十七个人,都能打。你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替你守城。”
沈清辞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穆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东西。她转身,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进城!”十七个人牵着马,走进城门。穆青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阿予站在沈清辞身后,看着穆青禾的背影。“姐姐,”他小声说,“她很厉害。”
“嗯。”
“跟我一样厉害?”
沈清辞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知道。”她说,“没比过。”
阿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穆青禾的背影。那天晚上,穆青禾在县衙跟沈清辞说了很久的话。说北边的战事,说疫病的扩散,说藩王们的混战。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动——摸剑柄,摸杯子,摸桌子的边缘。沈清辞知道,那不是紧张,是习惯了。习惯了手里有东西,习惯了随时准备打。
“穆青禾,”沈清辞叫她,“你恨吗?”
穆青禾的手停了一下。“恨什么?”
“恨那些东西。恨疫病。恨把你父亲杀了的东西。”
穆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恨。”她说,“但恨没用。活着才有用。”
沈清辞看着她。她坐在对面,铠甲还没脱,剑还挂在腰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亮,是一种很稳的、很沉的、像深水一样的亮。
“明天开始,你帮我训练城防。”沈清辞说,“城里的人,能打的都打。不能打的,巡逻、种地、做饭。”
穆青禾点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城主,”她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怕。但你不停。”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阿予坐在门槛上,没有进来。
“姐姐,”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穆青禾走了?”
“嗯。”
“她住哪儿?”
“军营。”
“哦。”他顿了顿,“姐姐,她真的跟我一样厉害吗?”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阿予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
“阿予,”她说,“你也很厉害。”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姐姐,晚安。”
“晚安。”
他走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姐姐,穆青禾来了之后,你还会叫我做事吗?”
“会。”
“那就好。”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她想起穆青禾说的话——“你怕。但你不停。”她怕。她一直怕。怕沈正源死,怕城破,怕人死光了。但她不能停。停了,人就没了。
她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穆青禾的脸——那道疤,那双眼睛,那个站得笔直的样子。她想起阿予问“她跟我一样厉害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认真。她想起他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放心。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亮亮的,圆圆的。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不是以前那种轻的、稳的,是新的——重的,有力的,像当兵的。穆青禾的人。沈清辞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