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
“好。”她说。
她走回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阿予说的话——很多人关在一起,带走的就不回来了。灌药,扎针,死了就拖出去。他最小,他们不带走他,让他看。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黑色的草,煮了给人喝,喝了就变成疫民。幽烬。这就是疫病的源头。玄阳真人用活人做实验,用幽烬制造疫虫,想用疫乱掌控天下。而阿予,是他最成功的作品——喝了药不会死,扎了针不会变,被关了十年,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肋骨还疼,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但她没有动。她在想阿予说的那些话,在想他梦里的那些画面,在想他看见的那些被拖出去的人。一个孩子,从五岁开始,每天看着人死。看他们被灌药,被扎针,被拖出去。看了十年。
隔壁没有声音了。阿予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天亮的时候,沈清辞起来,走到阿予门口。门开着,他坐在床边,衣裳已经穿好了,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她,站起来。
“姐姐,”他说,“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
“嗯。”
“你害怕吗?”
“不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也不怕。”他说,“姐姐在,就不怕。”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她要准备进山的东西。明天,她就走。去找雪凝花,救沈正源。去找幽烬,毁掉它。去找玄阳真人,找到解药。
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姐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地方——我被关的地方。我记起来了。”
沈清辞停下来,转过身。
“在山里。很深的山。要走很久。”他的声音很轻,“有很多房子。有围墙。有人守着。还有——”他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还有一个很大的炉子。烧火的。很热。”
“炉子?”
“嗯。他们把人——”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不用说了。”她说。
阿予抬起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姐姐,”他说,“我不想回去了。但是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从五岁就被关起来的孩子,一个看了十年人死的少年,一个被人叫了十年“药人”的人,说不想回去,但想带她去。
“好。”她说,“你带我去。”
阿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面对什么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清辞在屋里收拾东西。阿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
“姐姐,”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明天就走吗?”
“嗯。”
“我跟你去。”
“好。”
“我会保护姐姐。”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包袱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阿予,”她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数字——七号。”
身后没有声音。
“他们叫你七号?”
过了很久,阿予的声音才传过来。“嗯。我是第七个。”
“前面的呢?”
“死了。”他的声音很轻,“都死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窗框。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说我不是怪物。”
“你不是。”
“可是别人都死了。我没死。”
“那不是你的错。”
身后没有声音了。沈清辞转过身。阿予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裳上。
“阿予,”她叫他。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那种亮,是一种更暖的、更软的、像刚点起来的火苗一样的光。
“姐姐说的,我信。”他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他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被人叫了十年“药人”的孩子,一个从五岁就开始看人死的少年,说信她。
“去睡。”她说,“明天要早起。”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姐姐,晚安。”
“晚安。”
他走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那个地方——那个炉子。他们把人烧了。烧完就没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珠子。
她想起阿予说的话——他们把人烧了,烧完就没了。她想起他梦里的那些画面——被拖出去的人,被带走的再也不回来。她想起他说“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平。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阿予的脸——金色的眼睛,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说“姐姐说的,我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亮亮的,圆圆的。隔壁没有声音了。阿予睡着了。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