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箭越来越少。油越来越少。盐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
沈清辞站在垛口后面,手臂上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不觉得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一片一片的,像烧不完的火。
阿予站在她身边。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疫民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刀已经卷刃了,又换了一把。他的动作还是很快,快到看不清,但他的呼吸重了。
“阿予。”沈清辞叫他。
“在。”他没有回头,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疫民。
“怕不怕?”
“不怕。”他把刀从疫民脑袋里拔出来,“姐姐在,不怕。”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砍。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第三天的时候,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三百。箭没了,油没了,盐没了。水也没了。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喘着气。她的肋骨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可能是被撞的,可能是被砸的。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疼得像被人拿刀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阿予站在她身边。他的刀又卷刃了,没有换的了。他站在那里,赤手空拳,看着城墙下面那些还在往上爬的东西。
“姐姐,”他说,“没有刀了。”
“嗯。”
“也没有箭了。”
“嗯。”
“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下面。那些红色的眼睛还在亮着,一片一片的,像烧不完的火。她想起前世。想起基地被攻破的那天,想起她引爆异能核的时候,想起队友在喊什么。她没有听清。
这一次,她不想再听不清了。
“火。”她说。
“什么?”
“火攻。”她转身,看着赵铁柱,“城里有火油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有。还有一些。在库房里。”
“搬出来。倒到城外。”
“倒到城外?”
“倒到城墙根底下。倒到沟里。倒到它们脚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点火。烧。”
赵铁柱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跑了。
火油从城墙上浇下去,浇在那些东西的头上、肩上、背上。油顺着它们的身體往下淌,淌进沟里,淌进水里,淌进血里。火箭飞出去,落在油上。
火烧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火,是大的,猛的,像一面墙。火墙从城墙根底下烧起来,烧到沟里,烧到那些东西身上。它们不会叫,但它们在躲。往后退,往两边退,往后面退。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被火烧着,倒在沟里,又烧着后面的。
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城墙外面是一片黑的、焦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些红色的眼睛还在远处亮着,但少了。很多。至少少了一半。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看着远处的光。她的胸口很疼,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拿刀捅。但她站着。没有倒。
阿予站在她身边。他浑身是血,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
“姐姐,”他说,“它们退了。”
“嗯。”
“我们守住了。”
“嗯。”
他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她的左手按着胸口,每呼吸一次,眉头就皱一下。
“姐姐,”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你受伤了。”
“没事。”
“骗人。”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想走一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阿予扶住了她。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的手。
“姐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
“我背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浑身是血,脸上有伤,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昨晚城墙上的火。
她趴在他背上。他很瘦,后背的骨头硌着她。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从城墙上走下来,走过街道,走回沈府。
春杏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叫了一声“小姐”,眼泪就下来了。
沈清辞想说“别哭”,但她太累了。她把脸埋在阿予的肩上,闭上眼睛。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春杏跟在后面,看着阿予背着沈清辞走进府里。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晃。血从衣裳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公子,你受伤了——”
“没有。”他没有回头,“姐姐受伤了。叫大夫。”
春杏擦了擦眼泪,跑了。
阿予把沈清辞放在床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轻得像要断掉。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姐姐,”他小声说,“你说人在城在。城守住了。你也要在。”
她没有回答。
阿予在床边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比被关在黑屋子里还怕,比被扎针还怕,比被烙铁烫还怕。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姐姐,”他说,“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谁都不能伤你。”
屋里很安静。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