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记住喜好

天还没亮，厨房里就传出一声脆响。

春杏被惊醒了，披着衣裳跑过去看。灶台边上蹲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手里捧着一个茶壶，地上是一摊碎瓷片。是阿予。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厨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公子？您在这儿干什么？”春杏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茶叶罐、水壶、几个茶杯，乱七八糟的。

阿予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您要喝茶？叫奴婢就行了——”

“不是喝。”他的声音很轻，“是泡。”

“泡茶？”春杏愣了一下，“给谁泡？”

“给姐姐。”他说，把茶壶放在灶台上，“姐姐喜欢喝桂花茶。我看见的。”

春杏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小姐确实喝了一杯桂花茶。是她在府里库房找到的陈茶，想着不喝也浪费，就泡了一杯。小姐喝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这孩子看见了。看见了，记住了。

“公子，您想给小姐泡茶？”春杏蹲下来，“您会泡吗？”

阿予摇头。他伸出手，掌心有一道红印，是被碎瓷片划的，不深，但渗了一点血。春杏赶紧拿布给他擦。

“奴婢来吧。您想学，奴婢教您。”

阿予看着她。“你教我？”

“嗯。”春杏笑了，“泡茶不难。看好了。”

她重新拿了一个茶壶，舀了一勺茶叶进去。水是灶台上温着的，她试了试水温，不烫手。“泡桂花茶，水不能太烫。太烫了，茶就苦了。”她把水倒进壶里，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然后把茶倒进杯子里，金黄色的茶汤，桂花的香味飘出来。

“尝尝。”她把杯子递给阿予。

阿予接过来，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甜。”

“桂花茶本来就是甜的。”春杏说，“不用放糖。”

阿予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汤。金黄色的，透明，浮着几朵桂花。

“我试试。”他说。

春杏把茶叶罐推过去。阿予舀了一勺茶叶，放进壶里。他舀多了，春杏想提醒，但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住了。他提起水壶往茶壶里倒水。手不太稳，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灶台上。他赶紧放下水壶，看着茶壶，等了一会儿。

“好了吗？”他问。

“再等等。茶叶要泡开。”

阿予盯着茶壶，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他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水倒出来了，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的。很苦。他放下杯子，看着春杏。

“苦了。”他说。

“茶叶放多了。”春杏说，“少放一半就好了。”

阿予点头。他把茶壶里的茶叶倒掉，重新舀了一勺。这次少了一半。倒水，等，倒茶。颜色浅了一些，但还是深。他喝了一口。还是苦。

“还是苦。”

“水温太高了。”春杏说，“水要凉一会儿再倒。”

阿予点头。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等水凉了一会儿，茶叶少放了一点。倒出来的茶汤是金黄色的，跟春杏泡的颜色差不多。他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吗？”春杏问。

阿予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甜。”

“成了！”春杏笑了，“公子真厉害，试了三次就会了。”

阿予低头看那杯茶。金黄色的，透明的，浮着几朵桂花。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又看了看，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柄朝外。

“姐姐喜欢喝这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春杏看着他。这孩子站在灶台边上，手上还有一道红印，衣裳袖子湿了一块，头发也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公子，天还没亮呢。小姐还要一会儿才起——”

“我等。”他说，端起托盘，“我去门口等。”

春杏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沈清辞是被桂花的香味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香味，是真的。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香味是从门口飘进来的，很淡，但很清楚。

她披了件外衫，拉开门。

阿予坐在门槛上。他背对着她，两只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茶。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姐姐，你醒了。”他站起来，把托盘递过去，“茶。”

沈清辞低头看那杯茶。金黄色的茶汤，浮着几朵桂花。杯子放得很正，杯柄朝外。

“你泡的？”她问。

阿予点头。他的手指上有一道红印，是新的，还有一点肿。袖口湿了一块，头发也乱糟糟的。

沈清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茶叶放多了，水温也高了。不是春杏泡的那种甜，是涩涩的、有点发苦的味道。但她没有皱眉。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阿予站在面前，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紧张，像是一个在等老师批作业的学生。

沈清辞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很好喝。”

阿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是清清楚楚的、能看见的、像是一朵花慢慢开的那种笑。

“我明天还泡。”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袖口湿着，手指上有伤，但笑得很好看。

“好。”她说。

春杏端着早饭过来，看见阿予站在门口笑，又看见桌上那个空杯子，小声问沈清辞：“小姐，茶好喝吗？”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