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站在她身边。他握刀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是砍,他是刺。短刀从东西的眼眶里刺进去,拔出来,再刺进去。动作很快,快到看不清。没有犹豫,没有手软。每一下都是要害,每一下都是一刀毙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台机器。她见过这种眼神。前世基地里,那些从小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人,都是这个眼神。
“阿予。”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从机器变回人,从冷变暖。
“姐姐,”他说,“我没事。”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城墙下面的东西终于少了。不是没了,是退了。它们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远处,红色的眼睛还在亮着,但没有再往前冲。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喘着气。她的手臂上又流血了,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不觉得疼。阿予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短刀上全是血,他的手上也是血,不知道是那些东西的还是他自己的。
“你受伤了没有?”沈清辞问。
阿予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他抬起头,“姐姐受伤了。”
“没事。”
阿予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拉过她的手,开始包扎。动作很轻,跟那天在屋里一样轻。
“你怎么会这个?”沈清辞问。
“以前受伤了,自己包。”他说,头也不抬。
“谁教你的?”
“没有人。”他顿了一下,“包多了就会了。”
沈清辞看着他。他低着头,专心地缠布条,一圈一圈的,很紧,但不勒。他的手指还是变形了,骨节突出来,指尖全是疤。但缠布条的时候,那些手指很稳。
包好了。他把布头塞进去,按了按。
“好了。”他抬起头,“姐姐以后不要受伤了。”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从记事起就自己包扎伤口的孩子,对她说,不要受伤了。
“好。”她说。
阿予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铁柱走过来,看见阿予手上的血,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手里的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这孩子……”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怎么了?”沈清辞问。
“没什么。”赵铁柱咽了口口水,“就是……下手够狠的。”
沈清辞看了阿予一眼。阿予低着头,把刀在衣裳上擦了擦,收好。
“他不是狠。”沈清辞说,“他是想活着。”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的红色眼睛,沉默了很久。
天快黑了。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光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跳。沈清辞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那些东西没有走,也没有来。就站在那儿,像一群等在门口的狼。
“姐姐,”阿予站在她身边,“今晚我陪你守。”
“不用。”
“我睡不着。”他说,“回去也是坐着。”
沈清辞没有拒绝。她靠在城墙砖上,看着远处的黑暗。阿予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阿予,”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守着的吗?”
阿予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要守的东西。”他说,“现在有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那股腐朽的甜味,但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风向变了,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
远处,那些红色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一片烧不完的火。更远的地方,北边的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但她知道。
阿予突然抬起头,往北边看。
“怎么了?”沈清辞问。
“有人。”他说,声音很轻,“在那边。”
“多远?”
“很远。但是……在动。”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边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相信他。他能闻到疫民,能闻到活人,能从废墟里活下来。
“阿予,”她说,“那个人,是往这边来,还是往别处去?”
阿予闭上眼睛,像是在闻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往这边。”他说,“很慢。但是往这边。”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城墙砖。北边是山。山里有道观,有道士,有会炼丹、会画符、会邪门东西的人。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辞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是。”她说。
阿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手指不抖了。
“姐姐,”他说,“他来的时候,我会挡在前面。”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被人关了十年的孩子,一个被人叫了不知道多少年“药人”的少年,站在城墙上,对她说,他会挡在前面。
“好。”她说。
远处,北边的山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但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光在风里晃,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阿予往沈清辞身边靠了靠。很近,近到肩膀碰肩膀。
“姐姐,”他说,“我不会让他们伤你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风停了,城墙上的火把不晃了,光稳稳地照着。远处那些红色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一片烧不完的火。但她身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