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没有抬头。他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写。地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重叠在一起,看不清了。他换了块地方,继续写。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她没有教他,只是看着。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横越来越平,竖越来越直,笔画不再挤在一起了,字也站得稳了。
“姐姐,”他抬起头,“这个字,是你的。”
沈清辞看着他。
“你给我的,”他说,“就是你的。我写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了,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大。
“阿予,”她说,“字是你的。名字是你的。不是我的是你的。”
他摇头。“不是。姐姐给我的,就是姐姐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字。一遍,两遍,三遍。写完了,抬头看她,等她点头。她点头了,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春杏端着茶走过来,看见阿予蹲在地上写字,愣了一下。“小姐,阿予公子在写什么?”
“自己的名字。”沈清辞说。
春杏看了地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的。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个字。予。
“写得真好。”她说。
阿予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春杏笑了,“比奴婢写得好。”
阿予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是清清楚楚的、能看见的、像是一朵花慢慢开的那种笑。
他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
“姐姐,”他说,“我以后每天写。写很多遍。写到最好。”
“好。”
“写到所有人都能看懂。”
“好。”
“写到——”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轻了,“写到别人看见这个字,就知道是姐姐给的。”
沈清辞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照在那个慢慢翘起来的嘴角上。她想起第一天在废墟里看见他的时候,他缩在砖缝里,浑身是伤,眼神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好。
“阿予,”她叫他。
“在。”
“你已经写得很好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厉害,像有人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全是疤的手指,骨节变形的手指。
“姐姐,”他说,“我以后不会写字,也可以有名字吗?”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被人关了十年的孩子,一个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名字的少年,问她不会写字可不可以有名字。
“可以。”她说,“名字不是写出来的。是叫出来的。”
阿予抬起头。
“我叫你阿予,你就是阿予。”她说,“不用写。不用记。我叫了,你就是。”
阿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阳光,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姐姐,”他说,“你叫一声。”
“阿予。”
“再叫一声。”
“阿予。”
“再叫。”
沈清辞没有叫。她转身走回屋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阿予跟在后面,叫了一声:“姐姐。”
她没有应。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
阿予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春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偷偷笑了。
那天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噩梦的那种动静,是很轻的、很小心的、像是在写什么东西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
隔壁,阿予坐在床上,借着月光,用手指在床板上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予。写完了,摸了摸,又擦掉。再写一遍。
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月光照进屋里,照在床板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字。
“予。”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姐姐给的。”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个慢慢翘起来的嘴角上。
“姐姐,”他小声说,“我的名字是姐姐给的。”
隔壁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没有应。她不应的时候,就是在听。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