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双金色的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怕，但不是怕她；慌，但不是因为被发现装睡；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饿不饿？”沈清辞问。

少年摇了摇头。

“伤口疼不疼？”

又摇了摇头。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少年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姐姐。”

“嗯。”

“他们叫你姐姐，我就叫了。可以吗？”

“可以。”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你会打架吗？”

“会。”

“比我厉害吗？”

沈清辞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知道。没比过。”

少年低下头。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很瘦，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手腕上有勒痕，一圈一圈的，是长时间被绑过的那种。还有针眼，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被扎过无数次。

“他们教我打架。”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打不赢就不给饭吃。打赢了，就给一口。”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

“后来我打赢了所有人。他们就不让我打了。把我关起来，每天扎针。扎完针，我就睡。睡醒了，再扎。”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在抖，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们叫你药人。”沈清辞说。

少年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因为我喝了药，不会死。”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困惑，“别人喝了会死。我不会。他们就想知道为什么。扎针，喝药，扎针，喝药。想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死。”

沈清辞没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少年。她想起前世基地里的那些孩子——被父母丢下的，被拐来的，被抓来当苦力的。每一个都是这样，瘦，怕，不敢说话，又想说。

“现在没有人扎你了。”她说。

少年看着她。

“没有人给你喝药了。没有人关你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你可以走。”沈清辞说，“也可以留。你自己选。”

少年没有选。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很久，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着，像两盏灯。

“好好养伤。”她说，“养好了，帮我守城。”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错觉。

沈清辞走出东厢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里那股腐朽的甜味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风向变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东西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一跳一跳的疼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伤口上，不重，但一直在。

沈清辞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那朵小花还在角落里，白色的花瓣在灰扑扑的空间里亮得扎眼。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花瓣比早上多了一片。

早上是三片，现在是四片。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朵花是她醒来之后才出现的。在空间里待了三年，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又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

“小姐。”春杏从后面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那个少年……”春杏压低了声音，“他睡了吗？”

“睡了。”

“不是，”春杏犹豫了一下，“他睡着之后，说梦话。说什么‘道长别扎了’，说什么‘我听话’。奴婢听了，心里发毛。”

沈清辞没说话。

“还有，”春杏的声音更低了，“他背上那块疤，奴婢看清楚了。不是烫的，是烙的。有人拿烙铁在他背上烙了个字。”

沈清辞的手紧了一下。“什么字？”

“奴婢没看清。但那个形状……像是‘玄’字。”

玄。

玄阳的玄。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掉。风停了，老槐树也不响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枚玉佩，想起沈正源说的那个前朝的道士。

玄阳。

这一切，不是天灾。

是人祸。

远处，城墙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昨晚那种砸门的声音，是更远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

“小姐，”春杏在后面喊，“您不吃饭了？”

“不吃了。睡觉。明天还有事。”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空间角落里，那朵小花又长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