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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疫民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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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对。”她说,“去歇着吧。”

张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走了。

沈清辞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

药人。金色的眼睛。满身的伤。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沈氏嫡长女,有意思。——玄阳”。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在那片废墟里活不下来。一个普通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她转身回屋。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实。她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春杏在东厢房安顿那个少年,过了很久才回来。

“小姐,他睡了。”春杏小声说,“但是……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给他加床被子。”

“加了。他还是抖。”

沈清辞没说话。

“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奴婢看了。不是那些东西咬的,是被人打的。有些伤很旧了,有些是新的。后背还有一块疤,像是被烙铁烫的。”

沈清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知道了。”她说,“去睡吧。”

春杏应了一声,退出去。

沈清辞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她在想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城外的感染者、城墙上的布置、县衙里的粮食、那个少年身上的伤。

还有“玄阳”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疫病不是天灾。天灾不会在死人身上留字条。天灾不会把一个活人变成“药人”。

是人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被角。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砸门的那种闷响,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城墙上的声音,又沉又重,像一头牛撞在木头上,整面墙都在震。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人的喊声,从城墙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利:“来了!它们来了!”

她掀开被子,抓起外衫就往外跑。

春杏在外间被吓醒了,看见她跑出去,连忙追:“小姐——”

“待在屋里别出来!”

沈清辞跑出沈府,往城墙的方向跑。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有的穿着中衣,有的光着脚,站在街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地叫。

她穿过人群,跑上城墙。

城墙上已经乱了。守城的士兵和民团的人站在垛口后面,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棍子,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口水。赵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脸色发白,但没退。

沈清辞挤到垛口前面,往下看。

她看见了。

城下面全是人。不,不全算是人。他们站着,歪歪斜斜的,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眼睛是红的,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黏糊糊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有的衣服上全是血,有的胳膊上挂着被咬掉的肉,有的指甲抠着城墙的砖缝,往上爬。

“火箭!”沈清辞喊,“点火!射!”

弓箭手回过神来,点着箭头上的油布,拉弓,松手。火箭飞出去,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人群里。有人着火了,但没叫,只是歪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倒油!”沈清辞喊,“滚油!”

烧热的油从城墙上浇下去,浇在那些人的头上、身上。油太烫了,烫得皮肉都翻起来,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人被烫倒了,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往上爬。

“石头!砸!”

石头从垛口上扔下去,砸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肩膀上。有人的脑袋被砸扁了,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城墙上的人在拼命,城墙下的人也在拼命。那些红色的眼睛,那些黏糊糊的口水,那些不像人的嘶吼,混成一片,像地狱。

沈清辞站在垛口后面,盯着下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她在找什么——找规律,找弱点,找那些东西怕什么。

她看见了。

它们怕火。着火的那些,虽然没叫,但会躲。它们怕油。滚油浇下去的时候,它们会往后缩。它们最怕的,是水。

城墙上备了水桶,本来是救火用的。沈清辞让人把水泼下去的时候,水泼在那些人的身上,它们的动作慢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沈清辞看见了。

“水!”她喊,“用水泼!”

更多的水泼下去。那些被水淋到的人,动作越来越慢,像被冻住了似的。有一个已经爬到城墙一半了,被水泼到,手指从砖缝里滑开,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看见了没有!”沈清辞喊,“它们怕水!用水泼!”

城墙上的人开始拼命泼水。水桶不够用,就用盆,用碗,用一切能装水的东西。水从城墙上浇下去,浇在那些人的身上,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了。

“射!”沈清辞喊,“往死里射!”

箭如雨下。

那些动不了的人,成了靶子。一箭一个,一箭一个,箭箭穿头。有人还在动,但动不了了,只能站在那里,被箭一支一支地钉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墙下面安静了。

那些红色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灭了。不是灭了,是倒下了,被箭射倒了,被水浇倒了,被石头砸倒了。最后站着的,也没有动了。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喘着气。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不觉得疼。

城墙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下面那片尸体,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人的东西,躺在城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赵铁柱手里的杀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抖。

有人开始吐。有人坐在城墙上一句话都不说。有人跪下来,不知道是在拜谁。

沈清辞站直了。她的腿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抖。

“清点人数,”她说,“死了的,记下来。伤了的,抬下去找大夫。没伤没死的,去歇着。两个时辰之后换班。”

没有人动。

“听见没有!”

赵铁柱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感染的那种红,是憋的。

“听见了。”他说。

他转身,开始把人一个一个地叫起来,一个一个地安排。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没停。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尸体。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色的光,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红色的眼睛上。那些眼睛已经不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滴,滴在城墙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小姐。”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小又怯。

沈清辞转过头。

春杏站在城墙下面,脸色白得像纸。她旁边站着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春杏找给他的旧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墙上的沈清辞,看着城墙下面的尸体,看着那些已经不会动的、红色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事。”

少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被袖子盖住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不像火了,像水,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水。

沈清辞从城墙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她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少年没动。

“回去睡觉。明天——今天还有事。”

少年抬起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姐姐,”他说,“我帮你。”

沈清辞看着他。

“我会打架。”少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教过我。打架。杀人。都会。”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教你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袖子盖住的手。

“都死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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