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对。”她说,“去歇着吧。”
张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走了。
沈清辞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
药人。金色的眼睛。满身的伤。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沈氏嫡长女,有意思。——玄阳”。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在那片废墟里活不下来。一个普通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她转身回屋。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实。她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春杏在东厢房安顿那个少年,过了很久才回来。
“小姐,他睡了。”春杏小声说,“但是……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给他加床被子。”
“加了。他还是抖。”
沈清辞没说话。
“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奴婢看了。不是那些东西咬的,是被人打的。有些伤很旧了,有些是新的。后背还有一块疤,像是被烙铁烫的。”
沈清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知道了。”她说,“去睡吧。”
春杏应了一声,退出去。
沈清辞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她在想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城外的感染者、城墙上的布置、县衙里的粮食、那个少年身上的伤。
还有“玄阳”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疫病不是天灾。天灾不会在死人身上留字条。天灾不会把一个活人变成“药人”。
是人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被角。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砸门的那种闷响,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城墙上的声音,又沉又重,像一头牛撞在木头上,整面墙都在震。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人的喊声,从城墙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利:“来了!它们来了!”
她掀开被子,抓起外衫就往外跑。
春杏在外间被吓醒了,看见她跑出去,连忙追:“小姐——”
“待在屋里别出来!”
沈清辞跑出沈府,往城墙的方向跑。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有的穿着中衣,有的光着脚,站在街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地叫。
她穿过人群,跑上城墙。
城墙上已经乱了。守城的士兵和民团的人站在垛口后面,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棍子,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口水。赵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脸色发白,但没退。
沈清辞挤到垛口前面,往下看。
她看见了。
城下面全是人。不,不全算是人。他们站着,歪歪斜斜的,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眼睛是红的,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黏糊糊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有的衣服上全是血,有的胳膊上挂着被咬掉的肉,有的指甲抠着城墙的砖缝,往上爬。
“火箭!”沈清辞喊,“点火!射!”
弓箭手回过神来,点着箭头上的油布,拉弓,松手。火箭飞出去,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人群里。有人着火了,但没叫,只是歪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倒油!”沈清辞喊,“滚油!”
烧热的油从城墙上浇下去,浇在那些人的头上、身上。油太烫了,烫得皮肉都翻起来,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人被烫倒了,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往上爬。
“石头!砸!”
石头从垛口上扔下去,砸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肩膀上。有人的脑袋被砸扁了,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城墙上的人在拼命,城墙下的人也在拼命。那些红色的眼睛,那些黏糊糊的口水,那些不像人的嘶吼,混成一片,像地狱。
沈清辞站在垛口后面,盯着下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她在找什么——找规律,找弱点,找那些东西怕什么。
她看见了。
它们怕火。着火的那些,虽然没叫,但会躲。它们怕油。滚油浇下去的时候,它们会往后缩。它们最怕的,是水。
城墙上备了水桶,本来是救火用的。沈清辞让人把水泼下去的时候,水泼在那些人的身上,它们的动作慢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沈清辞看见了。
“水!”她喊,“用水泼!”
更多的水泼下去。那些被水淋到的人,动作越来越慢,像被冻住了似的。有一个已经爬到城墙一半了,被水泼到,手指从砖缝里滑开,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看见了没有!”沈清辞喊,“它们怕水!用水泼!”
城墙上的人开始拼命泼水。水桶不够用,就用盆,用碗,用一切能装水的东西。水从城墙上浇下去,浇在那些人的身上,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了。
“射!”沈清辞喊,“往死里射!”
箭如雨下。
那些动不了的人,成了靶子。一箭一个,一箭一个,箭箭穿头。有人还在动,但动不了了,只能站在那里,被箭一支一支地钉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墙下面安静了。
那些红色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灭了。不是灭了,是倒下了,被箭射倒了,被水浇倒了,被石头砸倒了。最后站着的,也没有动了。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喘着气。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不觉得疼。
城墙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下面那片尸体,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人的东西,躺在城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赵铁柱手里的杀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抖。
有人开始吐。有人坐在城墙上一句话都不说。有人跪下来,不知道是在拜谁。
沈清辞站直了。她的腿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抖。
“清点人数,”她说,“死了的,记下来。伤了的,抬下去找大夫。没伤没死的,去歇着。两个时辰之后换班。”
没有人动。
“听见没有!”
赵铁柱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感染的那种红,是憋的。
“听见了。”他说。
他转身,开始把人一个一个地叫起来,一个一个地安排。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没停。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尸体。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色的光,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红色的眼睛上。那些眼睛已经不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滴,滴在城墙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小姐。”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小又怯。
沈清辞转过头。
春杏站在城墙下面,脸色白得像纸。她旁边站着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春杏找给他的旧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墙上的沈清辞,看着城墙下面的尸体,看着那些已经不会动的、红色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事。”
少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被袖子盖住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不像火了,像水,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水。
沈清辞从城墙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她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少年没动。
“回去睡觉。明天——今天还有事。”
少年抬起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姐姐,”他说,“我帮你。”
沈清辞看着他。
“我会打架。”少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教过我。打架。杀人。都会。”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教你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袖子盖住的手。
“都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