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疫民攻城
沈清辞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
是个少年。
他蜷缩在椅子边上,不是坐着,是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衣服是破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有新伤,有旧伤,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不像话,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沈清辞看见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像琥珀一样的金色,是真正的金色,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烧着的火。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警惕、迷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求救。
“姐姐。”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她听不见,又怕她听见。
沈清辞没动。她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够了。她看出来他不是感染者——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红色的,没有流口水,没有那种失去理智的狂躁。他是活的。在那片满是疫病的废墟里,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人。
“谁带他进来的?”她问。
春杏在后面小声说:“是张叔。说是从城墙根底下捡回来的,缩在废墟里,浑身是伤。张叔看他可怜——”
“张叔人呢?”
“在柴房那边,等着小姐发落。”
沈清辞没说话。她走进正堂,在少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让对方看清楚——她没有恶意。
少年往后退了一点。椅子就那么宽,他退无可退,后背撞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你叫什么?”沈清辞问。
少年看着她,不说话。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不太敢靠近的东西。
“从哪里来的?”
还是不说话。
“饿不饿?”
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清辞转头看春杏:“去拿点吃的来。甜的。”
春杏愣了一下,小跑着去了。
少年听见“甜的”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沈清辞看见了。
“你从王家村来的?”她换了个问法。
少年的手抖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够了。
“王家村的人,都变成那样了?”
少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没动过。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年。他身上有很多伤,但有些伤不是新的——手腕上有勒痕,是长时间被绑过的那种;后背的衣服破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片疤,不是烫伤,不是刀伤,是烙印。
她见过这种伤。前世末世里,有人被俘之后,会被烙上记号。
“你被人关过。”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春杏端着吃的回来了。一碗白粥,一碟糖糕,还有一小碟蜜饯。她把东西放在少年面前的桌上,往后退了几步。
少年看着那些吃的,不动。
“吃吧。”沈清辞说。
他还是不动。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糖糕,掰了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
“没毒。”
少年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但很瘦,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枝。他拿起那半块糖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一下。
然后他吃快了。一块接一块,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嚼都来不及嚼就往里咽。白粥太烫,他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但还是舍不得停,一边吹一边喝,嘴唇烫红了也不撒手。
春杏在旁边看得眼眶都红了。
沈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少年把一碟糖糕、一碗粥、一碟蜜饯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捧着空碗,低着头,不说话。
“饱了?”沈清辞问。
他点了一下头。
“还饿不饿?”
他犹豫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
“春杏,再拿一份。”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姐姐。”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少年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们……都死了。”
沈清辞看着他。
“王家村的人,”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都死了。我看见了。他们从屋子里出来,眼睛是红的,咬人。我跑出来了。跑了好久。然后蹲在城墙下面,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没有人了。”他说,“都没有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见过这种眼神。前世末世里,那些从尸潮里逃出来的人,都是这个眼神。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碎片扎进去,拔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叫我药人。”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叫你药人?”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缩回椅子上,又把整个人蜷成一团。那个姿势像是一种本能,像是在说——问完了吗?问完了我就缩回去了。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对春杏说:“再拿一份吃的。然后烧点热水,找件干净衣服,给他收拾一下。”
春杏应了一声。
“你今晚就住这儿。”沈清辞对少年说,“东厢房空着,让人收拾出来。”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他说,“你不会丢掉我吧?”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等她回答。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明明想靠近,又怕靠近了会被再踢一脚。
“不会。”她说。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多余的话。
但少年听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头低下去,轻轻点了一下。
“去收拾吧。”沈清辞对春杏说。
春杏领着少年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沈清辞看见了。
她坐在正堂里,一个人待了一会儿。
药人。这个称呼不对。不是普通人家会用的词,也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会用的词。能这么叫的,只有一种人。
她站起来,往柴房走。
张叔蹲在柴房里,脸色发白,看见沈清辞进来,连忙站起来:“大小姐,老奴——”
“你从哪里捡到他的?”
“城墙根底下,就是东门外那片废墟。”张叔擦着汗,“老奴今天去城墙上送东西,看见他缩在砖缝里,浑身是伤,就剩一口气了。老奴想着,好歹是条命——”
“他身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就他一个。”张叔想了想,“不过他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
“什么东西?”
“伤。”张叔的声音低下来,“他身上的伤,不像是被那些东西弄的。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像是被人……被人弄的。”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