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源没说话。他想起那份策论,想起她在城墙上指挥吊粮时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堂上说话时那些家主的表情。
“好。”他说,“城防交给你。我管城里的事。”
沈清辞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正源叫住了她。
“清辞。”
她停下来。
“小心。”沈正源说。就两个字,但里面有东西。
沈清辞没回头,应了一声,走了。
下午的时候,第一批民团的人到了。
都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青壮年,有佃户、有伙计、有铁匠铺的学徒,还有一些闲汉,听说管饭就来了。站在城墙下面,稀稀拉拉的,连个队都站不齐。
沈清辞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去。三十几个人,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最大的胡子都白了。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空着手,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城墙上的事,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不听的,现在就走。”
有人笑了。是个高个子年轻人,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大小姐,我们出来是卖力气的,不是卖命的。你一个姑娘家,上过战场吗?见过血吗?”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有人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这是沈家的大小姐——”
“沈家大小姐怎么了?”高个子推开那人的手,“她摸过刀吗?杀过鸡吗?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沈清辞走过去。
她的动作不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高个子面前了。
“你叫什么?”
高个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赵铁柱。”
“赵铁柱,”沈清辞看着他,“你觉得我没见过血?”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站在面前,他一个杀猪的屠户,居然有点发怵。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去,站在原来的位置。
“还有谁要走?”
没有人动。
“好。从现在起,你们分三班,轮流上城墙。一班守东门和南门,一班守西门和北门,一班在下面待命。每班两个人盯着城外,看见不对劲的,立刻喊人。”
她顿了顿。
“城外那些东西,怕火,怕水。弓箭手准备火箭,城墙上备好水桶和油。它们不会爬城墙,但会搭人梯。看见它们堆起来的,就用石头砸,用滚油浇。”
有人咽了口口水。
“记住一件事,”沈清辞的声音沉下来,“它们不是人。咬你的时候,不会手下留情。所以你们也不能。谁敢在城墙上手软,害死的不只是自己,是站在你旁边的人。”
城墙上一片安静。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沈家大小姐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天黑之前,沈清辞把城墙上的布置都过了一遍。火箭准备好了,油烧热了,石头堆在垛口旁边,够砸一个晚上。守城的士兵和民团的人都各就各位,虽然还是紧张,但至少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站在东门的城墙上,往远处看。
那些影子更近了。已经能看清轮廓了——不是一个一个的,是一片一片的,歪歪斜斜地往这边移动,像被风吹倒的麦田。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城墙砖。
“小姐,”春杏站在她身后,声音发抖,“那些……那些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墙下走。
“回去。”
“小姐——”
“今晚不会攻城。它们还没到齐。明天才是硬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春杏听出来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害怕还让人心慌。
两个人摸黑回到沈府的时候,府里已经点了灯。大门从里面闩死了,春杏敲了好几下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一房看门的老头,看见沈清辞,愣了一下:“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二夫人那边——”
“怎么了?”
“二夫人下午去老太爷那儿告状了,说您私自动公中的银子,说您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
沈清辞没听完,直接往里面走。
春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小跑着跟上。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里面有人。
不是王氏,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身影,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里面的人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沈清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响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就听见里面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什么。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