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尾尽断,疼痛刻骨铭心。
那痛楚并非仅仅来自于肉身,更像是将灵魂一寸寸化成齑粉。每一尾的断裂,都伴随一段记忆的重现——三千年前她被青玄捡到时,青玄那干净的笑容;第一次化形,玉兰姐姐教她如何直立走路;闲暇时,狐一老祖常常给她讲青丘狐族的历史……这些明亮温暖的回忆,在尾骨断裂的声响中,尽数化成灰烬。
当最后一条狐尾在她的手掌中碎裂,胡九娘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元神尽灭的声音。那不是巨响,而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
容姐儿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沉重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和羽毛一样轻。她看见了半空中,永远风度翩翩,一尘不染的青玄,此时却赤目圆睁,万千青丝如妖魔在风中飞舞,额头青筋爆裂,手中的金色□□在愤怒中闪烁光芒,照耀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她曾仰望万年的俊美容颜。
九娘却升起一股近乎癫狂的喜悦!
老狐狸,你万年的步步为营,万年的阴谋诡计。你忘恩负义:杀老祖,杀玉兰;灭熊族,灭虎族;你的双手沾满了至亲与无辜者的鲜血。你将我视为鼎炉,精心设计十世试炼,磨我心智、断我筋骨、炼我魂魄、囚我自由。你等了万年,就等着如今我十尾大成,渡你飞升上界。
哈哈!如今你的梦该醒了!
我胡九娘宁可自断十尾,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噗——”
一大口鲜血从九娘喉间喷涌而出。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倾斜,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下倒去。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她熟悉的味道,只是今日夹杂了鲜血的腥味。
“凌霄……”当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还是努力的辨认出那张染血的脸庞。
那个永远白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此刻却是战袍破碎,血污浸染。她看见他的脸上被利刃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液已经凝结,但依旧可怕可怖。她心头发紧,下意识想抬手轻轻抚摸,双手却没有一丝力气。
“九娘!”
凌霄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潮红,九娘知道那是凌霄将元神燃烧到极致的特征。哎!他竟然为了救她,燃烧元神闯入这绝杀法阵。
“我没有办法阻止你步入死亡,但我可以陪着你一起面对死亡。”
一滴泪水从九娘眼角滑落,这个傻子。
突然,狂风大作!天地间飞沙走石!
二人上方,巨大的金色□□再度凝聚,青玄愤怒了,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擒拿或炼化,而是要将二人彻底碾碎!青玄终于明白,原来九娘不止摧毁了他的飞升计划,而且已经背叛了他多年的感情!
当所有人以为难逃时,远处突然传来缥缈的梵唱,浑厚的法音越来越近,一个个金色的“卍”字法印出现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金色的光网,挡在了青玄毁天灭地的□□之前。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道威严的金色法相在西边的天空中显现,净土宗宗主,拈花垂目,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惨剧。
“玄狐,放手吧!这世间万物皆逃不过因果轮回,你强求多年终究是镜花水月。”
宗主转向九娘:“小狐狸,你用万年修为、十尾根基、神魂永寂为代价,去换取他一时痛悔,阻止他一步登天。你可知这也是情执,你二人在这恨海情天之中沉迷,却让三界苍生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此间因果,皆由你二人生生世世偿还。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如今,我且问你,你值得吗?”
值得吗?
九娘的目光从金光与梵文交织的天空中掠过,眼前浮现出另一番景象:狐族百姓在漫天雷劫下哀嚎逃窜;狐一老祖胸前被桃树枝贯穿;玉兰姐姐遭受万虫噬心的痛苦;云竹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小桃被推入戾渊。还有,还有虎云飞大哥和晚娘最后赴死的绝望。无数张脸,无数声绝望的呼喊,无数刻骨铭心的悔与恨,这一切的一切如何不值得?
九娘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她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拽入深渊,冰冷的黑暗涌来,吞没了最后的疼痛、爱憎与不甘。
——
“九娘!九娘!你醒醒,你别吓唬我!”
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九娘猛地睁开眼,她剧烈的喘息着,映入眼帘的却是清风洞熟悉的粉色幔帐。鼻尖萦绕着桃花香,混合了青玄冷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