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时,果然如告示所言,有饭菜齐全,虽不至于如长安饭食那般丰盛,但相比为罪囚时那些食不果腹日子,还是快活了许多。
一众人皆聚于一处,共食而语。
静谧间,身旁突然有人出声,“窟中壁画甚伟,如若我等将画修如原稿,或可称功,如前人一般青史留名吗?”
另有人闻言接话打趣道:“你我不过是一小小画匠,都不知画中人是何来历,竟敢有此妄想?”
而后几人相视大笑。
这些如梦似幻的大话,在其余众人听来不过是痴人说梦、随意闲谈。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墨璃于一旁默默嚼着饭菜,心思却早已陷入了刚刚那两人的对话中。
想李待诏亦曾论过:如若作画人不知画中人的本性,又如何能绘出其神韵?
可要是论画中人的来历来,墨璃也不得解,乃至茶余饭后,她屡屡思索着水月观音之意,可父亲的文章中并未提及,自己也并不了解其他,一时之间,补绘也再难落笔。
日头渐渐低了,没了日照,窟内的壁画难以认清,赵画官和随从开始催促着众人离去。
至于修缮壁画拖沓与否,他们自然是不担心的,毕竟多修上些时日,他们领的工钱只会更多。
傍晚忽又起风沙,墨璃跟着众人的脚步缓步前行着,三界寺就在不远处,天边的飞雁又成群出没,黄昏将近了。
岑舟于不远处在马上长久注视众人,他自被节帅命作看管修壁画匠之职后,便须长此以往地值守在此地。
方归曾向他抱怨说,让他这等往日于战场厮杀的都指挥使作看管画匠之职实乃大材小用,岑舟却沉声反对,说当下生活和美,岁月较往日不知有几多太平,当这差事又有何不好。
方归叹服,只得接连称是。
岑舟此刻遥遥望着寺门,并未思虑过多,只是看众人缓缓入了寺中,便带了一众将士驱马匆匆回城中复命。
而墨璃迈入寺中那刻,不远处有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跟在她身后。
……
三界寺内,四处皆有僧人洒扫,方丈正在三五步外观望着回寺的众人,墨璃注意到了方丈的目光,那是一双陈旧慈和的眼眸,正带笑意地看着她。
想至昨日的帮助,墨璃恭敬行了礼道:“……方丈。”
方丈自是早早便认出了墨璃,眉目含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可还安好?”
墨璃莞尔,“托方丈挂念,倒还算得上不错。”
“如此便好。”
墨璃本想寒暄道谢后便离去,转念却想到,此处就是佛寺,今日苦苦纠结的画中人一事何不询问方丈,便道:“方丈……民女有一事相问。”
方丈饶有兴趣,“施主但说无妨,若是老衲能答得上来,自是让施主不虚此问。”
“方丈潜心修佛多年,可知水月观音?”
方丈沉沉笑道:“老衲虽不算得博学,却也算是得了些皮毛。”他顿了顿,捻动手中念珠,缓声道:“水月观音本是取自‘水中之月’的虚幻之意,比喻佛法皆无实体,众生所见所感,皆如水中月影,虚而不实,有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若要解释,就是叫人切莫执着于外物,便得内心清净自在。”
若如此,那壁中人应当是如梦似幻,有更清透的颜料着色才对,想到此,墨璃欣然,“多谢方丈,民女此番受教了。”
“施主且恕老衲多嘴相问,施主为何询问此事?”
“是民女不解画中人之意,本不欲深思,可如若终不得解,又如何能将画作修缮得当……”
方丈闻言眉头舒展了大半,“阿弥陀佛,施主愿为壁画修缮之事尽心竭力,乃是我之幸事,佛法幽深,老衲所学也不过分毫,于施主有用便是最好。”
墨璃又向方丈道谢并告了别,才向寮房走去。
片刻后,那道一直跟随她至寺中的清瘦身影才从院中树后展现出来。
刚才的话全都落于她的耳中。
寺中无人注意到她轻快的身影,都在各司其职,她却也脚步轻盈且从容地走入寮房内,隐入了自己的住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