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明黄道服的小师妹叫风细细,是扬青宗某位小长老的女儿,因着修为不高,身份特殊,加之性格又热情单纯,干脆被派来给副宗主干活,平日里招待些大人物。
金问明便让她带楼千觞在宗内到处转转,打发时间。
“道君道君,前面就是我们山头弟子练剑的空地了!”
风细细欢快地叽叽喳喳,“那片空地叫沉剑痕,是我们开宗老祖持剑切磋无意的一道剑气扫平巨石形成的。”
她边倒退走路,边抬手精准折了一枝花,双手奉上,眨巴大眼睛,“道君戴上这枝花吧,一定可漂亮了。”
楼千觞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接过粉花枝,簪在墨发间,“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风细细“嘻嘻”一声,捧着脸凑近一点,一对上楼千觞的视线就又退回去。
“后来我们第二任宗主认为这段往事实在有雅趣,很适合大肆宣扬一番,于是立了个石碑,用老祖的剑名——沉剑,搭个痕字,就算空地有名了。”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沉剑痕后,单独一棵古树盘踞在侧旁,粗壮树根条条捅破石板路,长到地面上。
在一枝枝繁茂锯齿叶片遮掩下,楼千觞望见一群专注挥剑的脆生萝卜。
朴素灰袍翻飞,石地上身姿翻腾,木剑齐齐破空,招式转换间,发出凌厉“唰唰”声。
身旁小师妹这会突然安安静静没出声,估计是看入迷了,加之体贴留出空间,让她这个刚来的深不可测修士好好欣赏一番修真界大宗门的弟子风采。
楼千觞自觉猜得精准,于是认真盯着灰袍弟子的动作,从跃空出剑到旋身收剑,然后目光慢慢模糊,彻底放空。
剑练得确实不错,可谁见到自己幼时也大差不差练过的招式会萌生出欣赏心情啊?
简直是没有任何创新,楼千觞默默吐槽,开始礼貌发呆。
但发呆是得有灵感联系的,她开始在过去的记忆中搜寻,回想过去类似的场景。
好半天,楼千觞才从记忆深处抓住一道熟悉背影。
深夜浮岛,无极山上,月凉如水。
空气里湿湿润润,小楼千觞鼻尖耸动,嗅到一点泥土掺杂花瓣的气味。
身后湿土留下一行小脚印,小孩子半夜睡醒,迷迷糊糊喝口师父常备的温水就睡不着了。
她小心翼翼抱起垂地的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向最喜欢的老桃树下走去。
徐徐吹来一阵凉风,小楼千觞停下来等风走,然后慢吞吞抬起毛绒脑袋。
深蓝色夜幕之上七八个星子闪烁,大树杈子簌簌摇动,带出清晰的青黑边影。
又是一阵风声,她循声望去。
老桃树笼住一处晦暗,一人着月白长衫,持流光银剑,迎着清亮月光,翩翩舞剑。
漫天花瓣翻飞,身姿腾跃灵动如蝶,浅亮月光落下,雾蒙蒙的衣衫上便落下几圈光斑。
小楼千觞于是定在原地看师兄耍剑,乖巧抱着衣服等师兄舞完剑来抱。
腰间一翻身,银剑轻轻前撩,挑起几片粉瓣,就此收束。
宴月章娴熟舞了个剑花,然后收剑向她走来,显然早就发现这里有个半夜不睡觉的不乖小孩明目张胆偷看人舞剑。
宴月章走到小楼千觞跟前半蹲下,衣袍垂在地上,双手张开,用沾满桃花瓣香气的衣袖来抱她,小楼千觞往前一扑,便落进一阵桃花甜香里。
“睡不着吗?”
温温润润的声音响在头顶,小楼千觞舒舒服服窝在怀抱里,脑袋蹭了好几下,才幅度小小地点头。
叶片忽动。
“道君道君,”葱白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您接下来想去哪里,我带您继续逛逛呀。”
楼千觞回过神,风细细灿若朝阳的笑脸近在眼前,她一手捂住不断前移的笑脸推远,脚步悄悄后移,镇定退后一步。
“你们澹师姐的住处在哪里,带我去周围逛两圈吧。”
楼千觞寻思再随便走两个地点就可以礼貌疲惫回屋歇着了。
“好啊!”风细细恍若不觉被推开,她一拍手,兴高采烈转头就往左边扎去,“澹师姐前两日刚刚新布置一遍洞府周围,现在那一片,”
风细细转过来张开手臂给她比划,“一大片都是空地。”
楼千觞一头问号,“新布置了一遍,然后还都是空地,二者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风细细煞有介事,认真解释,“本来洞府外面就是空地,但还不够空。澹师姐一布置,扩大空地范围,现在那简直是放眼方圆十里的空荡荡。”
聊完一通不知所云对澹如此住处的天,最后楼千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风细细就知道不能再说些废话了,努力扯回正道。
“澹师姐洞府就在竹林前面,楼道君请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子路往幽深竹林方向走去。
光线越来越晦暗,楼千觞用剑拨开倾斜的竹叶,腰间粉玉佩叮当摇晃,她突然没话找话,“你们副宗主是何时升任的?”
风细细一路话说的可谓口干舌燥,生怕招待不周这位身份一看就非同寻常且性子颇有些沉静的楼道君。
虽然她已经发现,这位道君不仅生的漂亮柔和,对人也比外面的贵客宽容。
现在副宗主亲自交代好好招待的道君终于有了感兴趣的话题,风细细可谓喜大普奔,也无心思考此等大事修真界竟然还有人不清楚的问题。
她张口就来,“十年前,宗内好像刚解决完一件什么事情,宗主就和各山长老商议副宗主就任仪式了,先升任副宗主逐渐熟悉宗门事务,增长经验。”
楼千觞了然点点头。
风细细:“那年特意找了个顶好日子,和宗门大典一起办的。三十日会宴不停,山上往来宾客不绝,山下凡人街更是连摆三月席面,与整个修真界同庆此等喜事。”
这么大场面,楼千觞摩挲手指咂摸,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宗主他亲儿子,就这么一个独苗,能不昭告天下嘛。
不等楼千觞回应,风细细接着叨叨,“而且副宗主升任那日,澹师姐和其他宗主弟子也都走马上任成为长老了,等到他们差不多熟悉了,宗主就闭关了。”
“当然,我们澹师姐是身份最高的那个长老啦,宗内大小事务都由她统筹。”
楼千觞在内心和风细细一同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