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宁城进入了最冷的时候。
期末考试结束后,夏青棠在宿舍里多待了两天,和姜禾一起走。姜禾是滨城人,坐高铁只要三个小时,但她非要等夏青棠先走,说“送走你我再走,不然你一个人待在宿舍太凄凉了”。
走的那天早上,宁城又下雪了。夏青棠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看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到了给我发消息!”姜禾站在窗口冲她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知道了!”她冲楼上挥了挥手,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轮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箱子重,是因为她忽然有点舍不得。来的时候是九月,梧桐叶还是绿的。现在是一月,满地的雪。四个月,她从“那个西城来的”变成了“夏青棠”,从一个人吃饭变成跟姜禾抢锅包肉,从听不懂东北话到能接住苏晚晴的冷笑话。这个城市,正在慢慢地变成她的。
手机响了。温庭阳打来的电话。
“几点的车?”
“十一点。”
“到西城几点?”
“晚上八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太晚了。”
“我去接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她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都覆着一层白白的雪,像盖了一床厚被子。她站在雪里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高铁从北往南,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宁城的雪,变成滨城的枯树,变成江城的灰蒙蒙的天,变成西城灰扑扑的楼房。一千二百公里,在地图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高铁上是六个小时的车程。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耳机里放着一首歌,是温庭阳推荐的那首《远方》。她听了无数遍,已经会唱了。
手机震了一下。温庭阳的消息:“到哪了?”
她看了看窗外,回了一个地名。他说:“快了。”她说:“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快了”。不是“嗯”,不是“好的”,是“快了”。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大概是中文里最让人心动的词之一。
晚上八点十五分,高铁晚点了十分钟。
夏青棠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温庭阳。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四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些,但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高高的,白白的,耳朵被冷风吹得红红的。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回来了。”他说。
“嗯。”
他把奶茶递给她。“橘子味的,少糖。”
她接过来,杯壁是温热的,暖着手心。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来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过身来。
“你——”
她没等他说完,走上前,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轻得像那年在走廊上,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他愣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她圈进了怀里。他的羽绒服很软,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高中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想你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一千二百公里,四个月,一百二十一天。所有的距离和时间,在这一刻都被压缩成了这个拥抱。
车上,温庭阳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奶茶放在杯架上,侧着头看他。
“看什么?”他问,眼睛没离开路面。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他的耳朵红了。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他缩了一下脖子。“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外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