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周,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
据说是章燕向年级组申请的,理由是“期末临近,需要增加学习时间”。消息宣布的那天,教室里哀嚎遍野,连温庭阳都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老章是不是疯了”。
夏青棠倒没什么意见。反正回家也是写作业,在教室里写和在家里写没什么区别。而且——她在心里偷偷承认——晚自习的时候温庭阳偶尔会转过头来问她题,这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这天晚自习结束后,夏青棠收拾东西慢了一些。等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一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了楼梯拐角处那面全身镜。
那是学校几年前装的,据说是为了让学生整理仪容。镜面有些花了,边角的地方掉了水银,映出来的影像模模糊糊的,但大致轮廓还是能看清。
夏青棠停下来,站在镜子前面。
四下无人。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路灯嗡嗡的声音和外面草丛里的虫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齐耳短发,因为一天的学习已经有些乱了,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有点歪。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最近没睡好,黑眼圈有些重。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把领口正了正,然后对着镜子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试探,又像是练习。她想看看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贺梓萱说的那样“挺好看的”,还是像她自己觉得的那样“普普通通”。
镜子里的女孩抿着嘴唇,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一道浅浅的弧。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多漂亮。
她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温庭阳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正低头看着她。
“你……”夏青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在这儿?”
“下楼啊。”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遇到了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怎么站在这儿?照镜子?”
她的脸更红了。被当场抓到照镜子这件事,比被看到偷看他还让人难为情。
“我就是……路过。”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早走了吗?”
“忘拿东西了,回来取。”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镜子上,又落在她脸上。
夏青棠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自己刚才对着镜子笑的样子一定很傻,他肯定看到了,肯定在笑话她。
她等着他开口调侃。等着他说“臭美什么呢”或者“照镜子照这么认真”。
温庭阳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
“很漂亮。”
夏青棠愣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温庭阳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也没有调侃的意思。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两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我说,”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你刚才笑的样子,很漂亮。”
夏青棠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子,面对着温庭阳,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跳得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我……我走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诶——”温庭阳在后面叫她。
她没停,几乎是跑着出了教学楼。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她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狂跳。
“你没事吧?”贺梓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今天值日,出来得也晚,正好在校门口碰到夏青棠。
“没……没事。”夏青棠直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贺梓萱凑过来看她,“发烧了?”
“没有。跑太快了。”
“跑什么?”
“没什么。走吧。”
她拉着贺梓萱快步往公交站走,不敢回头。她知道温庭阳应该也快出来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贺梓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温庭阳刚才那句话——
“你刚才笑的样子,很漂亮。”
他说很漂亮。不是“还行”,不是“不丑”,是很漂亮。
她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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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夏青棠在走廊上背单词。
期末临近,走廊上多了很多临时抱佛脚的人。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嘴里念念有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insomnia,失眠。insomnia,失眠。”她念了几遍,又翻到下一页。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她没抬头,继续背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