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夏青棠从周一就开始焦虑了。这种焦虑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恐慌,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她不是怕家长会本身。她考了年级第五,全班第三,这个成绩放在任何时候都不算差。她怕的是家长会之后——程静娴坐在教室里,听到老师念出其他同学的名字,听到第一名是陈淮序,第二名是别的班的谁谁谁,然后转过头来问她:为什么你不是第一?
这种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考试之后,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失望。她已经能预判程静娴会说什么,甚至能预判她说那句话时眉毛皱起的角度。
周四晚上,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在饭桌上开了口。
“明天下午家长会,两点开始。”
程静娴正在给夏青屿夹菜,闻言抬起头:“你考了多少?”
“年级第五,全班第三。”
“上次不是第二吗?”
“上次是第二,这次第三。”夏青棠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跟第二只差一分。”
“差一分也是差。”程静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跟第一名差多少?”
“跟第一名差……十几分。”
程静娴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夏青棠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饭也咽不下去了。
“妈,姐考得已经很好了吧。”夏青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程静娴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的成绩就行了。”
夏青屿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叶启芳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女孩子家,考这么好就行了,别要求太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夏青棠说话,但她知道不是。叶启芳的意思是:女孩子不需要太优秀,差不多就行,反正将来要嫁人的。这种“宽容”比程静娴的苛求更让人窒息——至少程静娴还相信她能做得更好,而叶启芳根本不相信她需要做得更好。
夏青棠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听到身后程静娴叹了口气,对夏青屿说:“你姐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贺梓萱发来的消息。
“明天家长会,你妈来吗?”
来。她回。
贺梓萱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她知道夏青棠家里的情况,从来不问太多,但每次都会发这个表情包。夏青棠盯着那个小人偶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没事”。
然后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温庭阳。
明天家长会,你妈来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贺梓萱问的一模一样。
来。她回。
温庭阳:哦。我妈也来。
夏青棠:你这次进步这么大,阿姨应该很高兴吧。
温庭阳:还行吧,她说终于不用在家长会上丢脸了。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庭阳:你考得挺好的,你妈应该也高兴吧?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嗯”还是打“还行”。最后她打了一句:
还行吧。
温庭阳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不太想让你妈来?
她的手指顿住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她只打了三个字,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没有。她回。
温庭阳:那就行。明天我让我妈跟你妈认识一下,两个妈坐一起聊聊天,省得无聊。
夏青棠:你妈愿意吗?
温庭阳:我妈可能挺愿意的。她老说我朋友太少,让我多交点朋友。你是女的,她应该更愿意。
夏青棠盯着“你是女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脸红。
那就麻烦阿姨了。她回。
温庭阳:不麻烦。早点睡,明天别紧张。
嗯,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刚才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散了一些,像阴天里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不知道温庭阳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会让他妈去跟程静娴聊天,但光是“有人站在我这边”的感觉,就让她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周五下午,家长会。
夏青棠和贺梓萱、方若涵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旁边,等着家长会结束。三个女孩坐成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妈看到成绩单了吗?”方若涵问。
“看到了。”夏青棠说,“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那就好。”贺梓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考得这么好,你妈不会说什么的。”
夏青棠没说话。她知道程静娴不会在家长会上当场发作,但回家之后就不一定了。那种“秋后算账”式的对话比当场发火更折磨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只能一直悬着心等。
“温庭阳这次进步好大。”方若涵忽然说,“他之前不是考十几名吗?这次都第七了。”
“嗯。”夏青棠的声音尽量平静,“他最近挺认真的。”
“听说是因为你给他补课?”贺梓萱凑过来,一脸八卦。
“就是帮他划了一下重点,没什么。”
“划重点就能进步八名?”贺梓萱明显不信,“那你也帮我划一下呗,我也想进步八名。”
夏青棠被她逗笑了:“你又不是我们班的,教材都不一样。”
“借口。”贺梓萱哼了一声,但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