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陈明远没再问。他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上了半扇。铺子里暗下来。
“你娘想你了。”他说。
小登跟着他往后院走。芸娘在厨房里,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她看见小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芸娘转过身去,在灶台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块抹布,攥在手里。她没哭,但肩膀在抖。
“娘。”
“没事。”芸娘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开始生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地响,火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
小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米缸里没什么东西了——他从门口能看到,半缸底,薄薄的一层。芸娘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子面,抖了抖,倒进盆里。面不白,有些发灰,是战前囤的陈面。她加水和面,擀成薄片切成条,面煮好了,清汤寡水,碗里飘着几根葱花。
“吃。”
小登坐下来,低头吃面。面很淡,只有盐味。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家里没粮了?”他问。
芸娘没回答。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
“有。”她说,“够吃。”
小登没再问。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陈婉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她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突出来。
“姐。”
“嗯。”陈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给我看看。”
小登把手伸出来。陈婉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没伤。”她说。
“没有。”
“听说你们去北边了。”
“嗯。”
“打仗了?”
“打了。”
陈婉松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很亮,跟以前一样。
“方德回来了。”她说。
小登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腿没了。”
小登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说了。
“那你们——”小登开口。
“下个月成亲。”陈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家说了,日子照过。”
她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但小登注意到她说“方德回来了”的时候,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很快,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姐。”
“嗯。”
“方德他——”
“没事。”陈婉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管好你自己。”
她走了。小登坐在桌前,看着空碗。芸娘走过来,把碗收了。她把碗放进盆里,水哗啦哗啦地响。
“方家老太太身体不好,”芸娘说,声音低了一些,“方德回来之后一直躺着。方德自己——”她没说下去。
“方德怎么了?”小登问。
“没事。”芸娘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你姐说了,日子照过。”
小登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是陈婉的。袖口磨破了,补了一块,针脚很密。他想起姐说的话:“你手稳。不管做什么,手稳就行。”
他走出院子,经过陈婉的屋子。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了一下,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二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了?”小登问。
“赵七和春娘住进去了。”王二指了指那间空房,“但春娘不说话。赵七也不说话。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登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了一下,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赵七的声音,也很轻,也听不清。
他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小登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就在了。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孙匠人的话:先剜,剜了能活三个月。三个月里把换经脉练会,换上了能活一辈子。换上了也闻不到味道。赵七的鼻子永远闻不到味道了。
他又想起赵七问“换了能闻到味道吗”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不在乎。赵七在乎。赵七的鼻子是他的命。在北边的时候,他靠鼻子活下来。在军营里,他靠鼻子探路。他能闻到三里外的气味,能闻出死人和活人,能闻出眼泪的味道。现在什么都没了。剜了之后,连那个坑都是假的。瓷的、木的,什么都行。挂在脸上,看着像鼻子。但闻不到了。
他又想起芸娘擀面的时候,从柜子里翻出那半袋子陈面,抖了抖,倒进盆里。没有鸡蛋,没有油花。以前他回来,碗里总是卧着两个鸡蛋。现在没有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仗打完了,但日子还没回来。